呼吸一下一下断裂。
青色曳撒上深深浅浅,泪水一滴滴晕开。
莫雀生垂着头,噙不住的泪水滴滴砸在他的新衣上,发出微弱的声响,溅起细微的水花。
起初只是喉间发紧,像有什么堵着,随后低低的呜咽再也压不住。
他盯着墙上的裂缝,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抖。他尝到一丝血腥,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可是,也再也没人给他讲书了。?他一直以为周文思会在。?不论宫中如何翻覆,这个人总会在他身侧。?如今才发现,原来这深宫里,连“以为”都站不住脚。?他看见周文思床头照旧摆了一本《论语》,那是他以往最爱的。
他常常调侃他满嘴之乎者也,都快成了满脸白须的孔夫子了。
他总是满脸不屑睨着他,暗骂他个没文化的。
他将那本页边微卷的《论语》翻开,里头亦然夹着两封信笺。
一份上面写的寄雀生。另一份则是寄吾妹。
他将手蹭了蹭,指尖颤抖着拆开信笺。
字迹端正而克制,一笔一画都压得极稳。?并不锋利,却极有分寸,像写字的人。?只是落到末尾,墨色渐淡,几处停顿,笔锋略显迟疑。
雀生:
见字如吾。
写这封信时,你我已相隔两地。
自你十岁入宫,与我分得一个直房,已有九年有余。
我入宫尚早你些年岁,待你如家中幼弟。
起初看你甚是碍眼,然而多年下来,我固执认为,人非善恶俩字定论,遂品出你些不同。
那日于南山寺,我见你与那白衣女子交际,行为举止间不同常人,心下了然几分,你我一般,我自知你心。
这深宫中人心算计深不可测,望你与她能求得一方天地。
你知我闲暇极爱阅书,常被你调侃打趣书呆子。
但你可知,我幼年为求得生计,干过不少市井粗俗之事。那时我满嘴下流龌龊言语,赌坊里打叶子戏的人家都不一定骂得过我。只不过当我某日站在街角,欲偷鸡摸狗之时,转角看见了文逸站在公子哥后摸他钱袋子。
从那时起,我就不愿再行这般。
魏秉笔于宫中急于滥权,大动干戈。八方朝廷之中大多纷纷投靠魏党。我本是阉人,无格站于东林子弟一侧。奈何厌恶魏党草菅人命做派多时,故回绝其多番示好拉拢。前段日子发现有人频繁出入我直房,心不免有些担忧,故写于此,以免不测。
我幼年失孤,唯家中幼妹文逸。我自小护佑她,难免造成她待人处事性子过急。她若知晓我殁于宫中,必定悲恸欲绝。她早已认你为她兄长,麻烦见她时替我多加宽慰。
文逸与你乃我于世上心系二人,寥寥几笔无法言语,而悬腕凝墨,却无从下笔。
我旧衣堆积处藏有一钱袋,里面装着我这些年来克扣你的月例,你以后若寻得意中人,可用此于城外买一处宅院,日后便也能岁月静好。
祝君前路安好。
……
信并不长,两张透的发光的宣纸,却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信的开头处字迹笔墨浓郁饱满,写到最后却干涸停滞。
外头日上三竿,几声还未飞去南方的冬鸟嘹亮鸣叫,屋内一片岑然。
莫雀生立刻拿起另一封信笺,取了腰牌,匆匆出门。
吴拙言刚巧在东华门,看到莫雀生煞白着一张脸,连忙拽住他:“怎么了?”
“周、周文思殁了……”
她内心诧异。她虽并未和周文思有过交集,那日也之事在南山寺远远打个照面。看着身子并无病弱之风,怎么好端端的人没了?
她知周文思与莫雀生关系亲近,此番意外他必定心如刀绞。得知了他要去找周文逸,吴拙言当下决定同他一道。
元日清晨,百姓人家昨夜刚守完岁,青石板街上寂寥无声,只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打破了这安宁。
“大清早的!让不让人睡觉了!”
“赶着投胎吗!”
“就是就是!”
……
莫雀生无心置喙这些言语,他极少骑马,大腿根磨的极疼,他甚至感觉因为摩擦身上传来阵阵恶臭。
他颠簸一路,飞身下马时腿软地差点儿跌坐地上,好在吴拙言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雀生。”她依旧温和,却透露出一股安抚,“你莫要慌神。我们到了。”
是的,他们到了。
方才一股脑儿冲出宫门的劲儿尽数消失,此时欲叩门的手停滞于空中,久久不言。
他极力抑制住情绪,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让人察觉不出的颤音:“我只是害怕。”
他害怕面对周文逸。他害怕看到她得知周文思殁了的悲恸。
吴拙言何尝不知,她轻轻握住了莫雀生冰凉的手,将他拢入怀中。
颈窝处传来阵阵濡湿的凉意。
高了她一头的少年通红了眼,紧紧将唇咬到发白。
吴拙言无言,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面前人宣泄。
……
“莫哥哥?你怎么在这?我哥呢?”
木门从内打开,与周文思七分像的少女面容露了出来。周文逸看着二人,挑了挑眉:“这么早你俩在这里做甚?”
看着莫雀生抬头后的双眼通红和濡湿的眸子,一股不安从她内心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