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周文逸的沉默中站立。
忽得,极轻的一声叹息,仿佛早已在心里走过一遍。
“……其实兄长与我说过此事。”?她抬眼看向他们,神情平静,却并非全无波澜,“我早有准备。”
她缓缓道来。
端阳那日,莫雀生酒后失态,兄妹二人私语,周文思趁夜同她说了这些年的情形。
魏秉笔在内廷权势愈盛,“九千岁”三字,不只是外头人奉承的虚名,而是实打实地插手诸监,牵连外廷。内官监、司礼监、东厂彼此勾连,凡要紧差事,绕不开魏党。
?她说兄长告诉她,如今朝中章奏多经司礼监转呈,凡不合意者,轻则压下,重则反噬。外廷言官连年被弹劾,或调离,或下狱,许多名字昨日还在榜上,今日便无人敢提。?内廷之中更是风声鹤唳,一桩小错,便能牵出一串人。
周文逸扯了扯嘴角,企图扯出一个寻常的笑容。
“……兄长一人将我拉扯大,为父为母,亦不为过。”
孩童哪能记得幼年的事,只能记得兄长为她勾勒的梦境。
兄长早出晚归,每回回家,手里拎着的物什都不一样。有时是半只烤鸭,有时是几个烧饼。后来,东西越来越少,兄长便索性不吃,全留给她。
她那时不懂事,吃不饱便哭闹,常常惹的兄长怒由心生,然而扬起的手掌停滞一瞬,又无力地落下了。
如今想来,兄长净身入宫,多半也是为了她。
周文思进宫后,他们日子仍谈不上富贵,却终究能安稳过活。
他常托人出宫给她捎银子,银子的份量不等,但始终不变的,就是一同捎带三本书。
她轻声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兄长便整日捧着书读。我跟在一旁,听他絮絮念着晦涩难懂的诗句,渐渐便也记住了。”
不知何时,她的眼眶早就红了,“后来,我自己识字,闲时翻书,有不解之处便圈出来,等兄长休沐出宫再问。”
她苦笑了一下。
“那天端阳夜里,兄长与我说——魏秉笔托他擢升两个人。”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微微发紧。?那两人出身市井,仗着背后有人,在坊间横行惯了。强买强卖、欺压商户,遇事便以“宫里有人”相压。兄长暗中托人查过,说若真让他们进了内廷,不过是添两双耳目,专替魏党传话、构陷旁人。
她说兄长心里不愿,多番推拒。魏党起初还算客气,后来言语渐紧,话里话外都是敲打。加之内官监近来事故频发,换人频繁,兄长已隐约觉出不对。
“他那晚竟迷惘地同我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周文逸眼前浮现出那时兄长的神情,竟如做错事的孩童无二,“他说自己已是阉人,若还自持清高,未免显得不识时务。”她顿了顿,“可他仍是不愿。”
她抬起头,看向院中,眼神有一瞬失焦。
那夜的烛光灯下,场景历历在目。
周文思虽略饮薄酒,语气却斩钉截铁。?“人可以身不由己,可不能心也交出去。”?在宫里做事,低头是活,退让也是活,可若连是非都不分,活着便只剩下苟延残喘。?可周文逸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低落。
也是从那时起,她隐隐约约猜测,终会有这么一天。周文思复杂而又不舍的眼神,也似乎在预示着今日。
周文逸擦拭脸上的湿润,再抬头时,神情反倒安静了下来。
“兄长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他选了这条路,我没资格怨他。”
炊烟袅袅,厨房里刀案声不断。
吴拙言和莫雀生坐在院中择菜。
等三人情绪稍平,周文逸留他们用午膳,笑说昨日本该吃的团圆年夜饭,今日补上也不算迟。
周文逸一早便注意到了吴拙言,觉得眼熟。经莫雀生介绍,才想起是在南山寺见过。两人言谈投契,索性一道留下。
“……我不曾想文逸会如此镇定。”莫雀生低声道。
“自己的亲哥哥殁了,”吴拙言甩了甩手上的水,“怎么可能不伤心。怕她只是,不愿在我们面前露出来。”
她并不认得这兄妹,却也心如明镜——在这个朝代,相依为命的人,一旦断了,只能自己撑着。
“她方才说,周掌印生前总托人捎银子给她?”
莫雀生点头:“宫中除去租钱,也没甚可花的。文思的大半月例,都给了她。”
吴拙言沉吟片刻,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着备菜的身影。单薄瘦削的背影,失去了兄长,该怎么照顾自己?
“……让文逸去白玉楼吧。”
莫雀生一怔。
“白玉楼是吴家产业,如今由我兄长打理。”吴拙言道,“我虽不主事,可这点安排还是能做的。兄长前些日子还提过人手不足,文逸聪慧,正合适。”
莫雀生听懂了,一瞬间喜悦感动难言千万种感情交织流淌,五脏六腑都暖了起来。
白玉楼他去过,铺面清雅,掌柜伙计衣着齐整,远胜寻常人家。若能在那里担工,文逸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个去处。
他有些迟疑:“她一个女子……当真可以?”
“女子怎么了?”吴拙言起身,往厨房去,“白玉楼的掌柜便是女子。她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有她在,文逸不会受委屈。”
她回头朝莫雀生眨了眨眼,说不能强行给人安排工作,还得问问人自己的意思。
不多时,厨房里便传来一声压不住的惊喜。
莫雀生坐在院中,闻着渐起的饭香,嘴角无声地松了一下。
吴拙言吃完午饭后就拉着周文逸去了白玉楼。
周文逸表现得跟个正常人一样。
可是莫雀生心中不安,与吴拙言暗地相通,决定下午就拉着周文逸去白玉楼。
“让一个人无法悲伤的办法只有一个。”吴拙言微笑,“那就是让她疯狂工作。”
虽然这显然违背人道主义,让一个痛失兄长的女孩立刻步入早九晚五的职场,二十一世纪的老板也没这么压榨员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