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干爹请安,干爹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秉笔今日换了一身火红蟒纹曳撒,身影依旧隐在垂落的珠链之后,像一团不散的烟雾。殿中香火过盛,甜腻里带着呛意,久了便叫人喉间发紧。
莫雀生始终伏着身,听着那上首传来一声声慢悠悠的长息。
“……小鹊子啊。”
莫雀生低低的应了一声,那股香味仿佛贴着人近了些。
“每年元日都是你第一个来给咱家请安。”声音尖细,尾音拖长,意味难辨,“也就你最孝顺了。”
“……奴婢自然时时刻刻惦记着干爹。”
珠链轻响,魏秉笔侧目睨他一眼,慢慢道:“咱家还记得你刚进宫那会儿,怯生生的,个头也没这么高。”他顿了顿,“都说阉人难长个,你倒拔得快。”
他说话时语气平缓,像是在回忆家常。又提起阉人无嗣,多半认干亲,宫里什么样的人他都收过,东林的、锦衣卫的,哪一处没有他的人。
可是谁是真把他当爹,谁表里不一,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莫雀生听到干爹冷笑一声,随即静默了片刻。
随后那声音不紧不慢响起,却如同炮炸般在他耳旁炸开。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大逆不道反问了一句“什么”。
魏秉笔并未责怪他的异常,字字清晰的又重复了一遍。
“内官监掌印空着,你明日去领职罢。”
莫雀生脑中一空,殿中暖如春日,他却生生闷出一层细汗。喉咙发紧,竟一时忘了应声。
他强自镇定绪,低声道:“……干爹若要抬举奴婢,也不该是这般。内官监周掌印,奴婢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断不敢夺他的差事。”
茶盖轻轻扣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不知道?”魏秉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咱家记得内官监掌印叫周文思罢?前几日跌进护城河,淹死了。尸首顺水流出宫外,捞上来时——”他啧了一声,“肿得都辨不出人样。”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提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啧啧两声,像是在回忆那副惨绝人寰的模样,恶心又害怕,对呆若木鸡的莫雀生道:“前段日子宫中弃旧迎新,大家都顾不及这件事。正巧这位置空着,你就去担着吧。”
……
莫雀生失魂落魄地站在直房院中。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来的。
冬日的阳光这般暖和,晒的人直犯懒。此刻,他却像掉入千尺寒窟,眼前阵阵发黑,脑中杂乱无章,像是有人伸手在他脑中肆意翻搅。
他愈发头疼欲裂。
为什么会这样?
他膝下一软,支撑不住,一瞬间瘫软在地。
他隐约听到魏秉笔叮嘱他,让他将周文思的遗物收拾好,择日带出宫去,交还给家人。
家人。
……周文逸。
他该如何面对周文逸。
那个十八少女,从小便唤他哥哥的少女。
他喉间发紧,心口仿佛被钝刀缓缓割开,揪心万分。
周文思这般重视的这个妹妹,他该如何告知她这个消息。
如何面对周文逸那双噙满泪水的眼。
……
莫雀生猛地起身,趔趔趄趄地冲向周文思的直房,手掌泛红,重重拍在朱红门板上。
“周掌印!周兄——周文思!”
他等着那熟悉的不耐烦——眉头一蹙,门从里头拉开,低声呵斥他吵什么。
可门只是轻轻震了震,再无动静。
他似乎看见了自己,一如既往满不在乎,缠着周文思讲诗文。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面前这扇门只轻轻颤动,却无一人从中走出。
门扉微敞,他这才注意到并未上锁。
他欣喜地迫不及待推开门。
屋内未上锁。
想必是有人在里面。
他迈着大步,一口一声喊着“周文思”,四处寻他。
空中尘埃漂浮,回应他的是一屋寂寥。
尘埃在光里浮着,家具摆得一丝不乱,被褥也整整齐齐,像人只是暂时离开。只是京城灰重,案几床沿都落了一层薄尘。
他呆坐在床褥上。垂着头。
若是周文思在,早该蹙眉立刻将他拎起,嫌他不知分寸。
他一向不喜外人坐于他床榻,莫雀生从前难免觉得他有些像女子家家,太过于矫情。
向来坚挺的脊梁深深伏着,无人告知他,当多年的枷锁消失了,他该庆幸还是悲哀?
他应当是欢喜的。
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终于死了。
再也不用忍受他头头是道的大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