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从未亲眼看过王故这般模样。
他虽知他与明妃两人旧事,结缘于宫外,几经周折,仍携手于宫中,是他也不免感慨一句缘分不断有情人。
可是见二者如此亲昵姿态,言语往来毫无隔阂,举手投足无任何尊卑嫌隙,心中不免一动。
他站在回廊一侧,抬头看着屋檐上落下的片片雪花,又不禁泛起一丝酸涩和失落。
屋内的交谈声细细碎碎,传入他耳内。
“……怎么……”“我……看看……”
声音低了下去,极快,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吴拙言盈盈笑意噙于眼底,面上浮着薄薄的红,衬得人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稳重,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她看着他:“屋内是有几分热,出来透口气,正好。”
莫雀生淡淡呼出一口气,颔首并未言语。
融融暖意沿地砖蔓延至他们脚下,灯影在回廊下纵横交错,深深浅浅。
屋内说话的声音小了些,偶尔听到几声明妃清亮的轻笑。
吴拙言望了一眼殿内,声音放轻了些。
“先前听宫里人说,明妃并非如今这般待人宽和。”?她顿了顿,“她性子敏感,又易怒,阴晴不定。进宫时便说是小产留下的病根。”
她侧过头,看向夜色中的雪。
“可我给她诊脉时便知道,那不是药能治的。心病而已。”
莫雀生没有插话。
“人若长久结在一处,无论吃什么药,都难好。”她低声道,“我劝她放一放。”
她轻轻一笑,又道:“后来有了王故,便不同了。”
雪声渐密。
“世道总说,女子要守妇德,讲礼数,以夫家为先。寻常人家如此,更何况是皇帝。”她语气平稳,“这些规矩里,死了多少人,却没人记得。”
她转头看他,目光清澈。
“能让人活下去的,终究还是自己的心。”
莫雀生喉间微动。
“你瞧,”吴拙言抬头望向夜幕,呼出一口白雾,“雪下得紧了。”
明妃宫中栽了几株红梅。枝干瘦硬,雪压其上,红色反倒愈发显眼。花瓣半敛半放,在夜色里安静地开着。
看到那抹红色,莫雀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
“要过年了。”他递过去,语气尽量平稳。
吴拙言一怔,随即笑了:“什么时候备的?”
“……方才在狗房收拾时。”他低声道。
其实在准备平安、喜乐的压岁时,他便多准备了一份。他想到了她,只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
吴拙言把红封捏在指间,“你我年岁也差不了几岁,”她低声笑,“倒给我压岁了。”
“是我不对了,没有备你的一份。”
她抬眼看他,眸子亮亮的。
莫雀生心里忽然一软,低低道:“……图个好彩头。”
吴拙言盯着他,突然静了下来。
“今日我说进宫给明妃看诊,没回去。”她道,“其实并非如此。”
她停了顷刻:“……是与家里人起了争执。”
莫雀生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只看着她。
“他们向来管得多。我料想世间有所父母应都如同他们这般,事事以让为先。当初学医之事,他们便百般阻拦。多少是女子家不应抛头露面等道理。”她轻声道,“我一气之下,便去城墙边支了摊子,日日守着那三分地,冬日里冻的手脚发青,也要守着。最后他们竟也妥协了。”
她将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一盏宫灯上,灯火被吹的轻轻晃动。
“如今又频频提我的婚事。”
女子总归要嫁人,医术再好也不算正经归宿。说她年纪不小了,说再拖下去便叫人笑话。
莫雀生只觉喉头骤然收紧。
婚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两个字真正落在她身上时,会是什么滋味。
她说得自然,他听得慌乱。这两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时,他像被人当胸捅了一下。疼倒未必疼得见血,却叫人喘不过气。
他想起秋猎宴那夜。
那个吻。
那一夜之后,他们谁也没再提。
她不提,他更不敢提。
他把那一夜压进心里,像把一块炭埋进灰里。
可她一提婚事,灰下的炭便又热了。
莫雀生忽然觉得自己极可笑。
他是谁?
一个阉人。一个看狗的。?能给她什么?能拿什么留住她?
他甚至连“争”这个字都没资格。
吴拙言仍在说:“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世道如此。”她停了一瞬,“只是我向来不喜欢被逼着走路。”
莫雀生听见“逼”字,心里却冒出另一个念头。
逼着走路的人,最终会走向哪里?
他忽然恐惧——恐惧她真被逼走,逼到某个他再也触不到的地方。
那种恐惧并不体面,也不讲理。?若她嫁了人,那个人会不会不许她再来狗房??会不会嫌她同一个宦官走得近??会不会像宫里那些人一样,用一两句轻飘飘的“名声”“礼数”,就把她从他身边抹掉?
这想法一生出来,便像毒芽一样疯狂长。
他不由自主地想象。?她若真有了夫家,她还会记得他吗??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会不会像看一条旧狗一样,目光怜悯而又冰冷。
他忽然冷了一下,指尖发僵。?你本来就不配。?你能站在她身边,已是天大的福气。?她若真把你当个消遣,也算抬举。?她若不抛你,你便该跪谢。
这声音太熟了。
像他入宫那年夜里听见的风声,一遍一遍,吹到人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