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她。
吴拙言神色依旧温和,带着一点疲倦。
可那疲倦落在他眼里,却像一种预兆。
莫雀生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吴娘子。”
吴拙言看向他:“嗯?”
莫雀生想说些什么,舌尖却发麻。他想问她是不是要嫁人,想问她是不是要离开,想问她有没有想过……他。
可他问不出口。
那不是他该问的。
他只能把话绕开,像一条狗绕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转到最后,连自己都厌烦。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旧极柔。
“我同他们说,我已有意中人了。”她说。
莫雀生脑中“嗡”了一声。
意中人。
他眼前像被雪光晃了一下,连灯影都短暂地失了焦。
他下意识想笑,可嘴角动不了。胸口那点暖意像被人一把掐灭,余下的只是一片潮冷。
他甚至不敢问是谁。
问了又如何?
那个人必定极好。?必定光明、体面、堂堂正正。?必定能站在她身旁,不必像他这样躲在阴处。
而他呢?
他若还想站在她身旁,就只能更低、更低。低到看不见人,低到不碍眼。?只要她别赶他走,他什么都可以。
他可以不说话,可以不出现,可以不去看她,只要能在某个角落里知道她还在,就够了。
他甚至愿意她把他当作一个“用完便可丢”的东西。?东西不会被怜悯。?东西也不会被问责。?东西只需要存在。
这种想法让他心里发酸,却又有一种病态的安稳。
吴拙言声音轻得像雪落:“只是那人是否也倾心于我,我尚不知。”
莫雀生的瞳孔骤缩。
他听见自己呼吸乱了一瞬。
他想开口,却只吐出一点干涩的气音。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伸出去,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扣得极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截木头。?他自己都没料到。
吴拙言微微蹙眉,眸光一滞,却没有立刻挣开,只低声道:“雀生,你……”
莫雀生像忽然醒过来,指尖一僵,却仍没松。
吴拙言看着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有些话,本该在数月前说。”她轻声道,“秋猎那夜,你我都饮了酒。酒后之事,未必算数。我不愿拿那一夜来逼你,也不愿拿那一夜来哄自己。”
她抬眼,目光清清楚楚落在他脸上。
“今日没有饮酒。”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给他留退路。
“我只想问你一句。”?“你……可曾将我放在心上?”
雪仍紧紧下着。
寒风卷着雪末钻进回廊,落在她的发髻上。
莫雀生的手仍扣在她腕上。他的悬于高堂之上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他凝视着她,久久不言。
忽然想起许多多年前一个雪夜,烛芯炸开声响,周文思低声念过的句子。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眼前女子立在灯影与雪色之间,眉眼温柔。
不论过去,不望将来,他们此刻此事,算不算白头到老?
莫雀生回到直房时,还专门留意了一下隔壁屋子。
见屋内并无烛火,便回了自己住所。
他本想着能否趁除夕夜,与周文思说清楚那夜的事情。眼下他不在直房,多半是在内官监值班。他不似他担任悠闲掌印,总归是有些忙碌的。
距上一次见面当真是隔了许久,他想。罢了,等明日休沐再与他说。
这么久了,气也该消了。
……
“听说昨晚又有人掉进河里了……”
“这寒天腊月本就容易结冰,昨日刚下了场雪,路面湿滑,难免失足……”
一大清早,平安、喜乐刚从狗房回来守完岁,在院中闲聊。
莫雀生打着哈欠推开门,一夜的寒气迎面扑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聊什么呢?”
平安、喜乐行了个礼,其中一人开口:“这几日频繁有人失足跌入护城河中,昨日听闻又有一桩。”
近日异常天寒,听闻宫中路上结冰,行路匆匆的太监宫女难免脚底打滑。听闻不少扭伤严重,甚至没有办法近身伺候贵人。
竟然还有失足掉入护城河的。
他点了点头,叮嘱了双生子几句,回屋换了个青蓝刺绣曳撒,准备去给魏秉笔请安。
新年给主子请安是以往的规矩,他的主子莫属干爹。
临走前,他飞速瞥了一眼旁边的直房。
昨日睡的太昏沉,并未留意昨夜隔壁声响,也不知道周文思何时回来。
房门紧掩,叫人分辨不出任何痕迹。
他脚步滞留一瞬,匆匆往魏秉笔处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