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看得见这新墙白、结实无缝的砖瓦、明如镜的窗子。
弹劾之疏并非一朝一夕,不是凭空骂,是日积月累,忍到骨头里才吐出来。
但是……
莫雀生背抵着门,松懈了身子,缓缓蹲在地上。
但是宫里的活法就这般。
纵使不依附,也无法干干净净地活着。
上头一动,底下便要跟着动。
他从前不知道为了什么想活而活,但是如今,他知道了为了什么而想活。
眼前渐渐浮现出那身月白色身影,正侧目弯眉看着他。
他要活下去,必须要。
桌上的墨色檀木匣子闪着温润的色泽。
是他端阳休沐时,去白玉楼买的合欢妆盒。
他直起身子上前,把玩着盒子。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他心想,明天去狗房的时候,将此物交予她罢。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个物什,但是姑娘家的,大多会稀罕这个罢。
他又想到了白日那碗面。
她做的面怎么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清汤寡水的。
……但味道不错。
他思索再三,决定明天去狗房前,顺路去一趟酒醋面局,多塞点银子,叫他们添点份量。
疲惫席卷而来,他刚要起身去洗漱歇息,倏然感到一阵凉风,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再抬眼时,屋里已多了两个人。
都穿灰青贴里、戴平巾,瘦瘦的,站得笔直。
再抬眼一看,两人竟然长得同一面孔。
未等到他开口,面前两人齐刷刷揖礼:“平安、喜乐,叩见干爹。干爹吉祥。”
什么时候自己收了两个干儿子?
还是双生子。
平安、喜乐道:“魏秉笔觉得狗房人手不够,遣了奴才二人帮干爹分忧。”
他依稀记得干爹提过这事,也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他将二人虚扶起来:“平安、喜乐?”
两人木讷应道:“若干爹不喜这名字,请干爹赐名。”
“无妨,这名儿听着喜庆。”他继续问道,“多大岁数了?”
平安:“奴才十二。”喜乐:“奴才也十二。”
莫雀生看着面前两张还未褪去稚气的面孔,这两小家伙只比自己没小上几岁,如今却要叫自己干爹。
什么时候爹只比儿子大七岁了?
他与平安喜乐扯了会皮,知晓了这两人祖籍何处、家中几许人、来宫中几年等家常,就让他俩回去歇息,明日好早起同他一道去狗房。
两人再揖一礼,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秋阳初上。
莫雀生捎着两位新儿子笔直的站在吴拙言面前,两小子一齐亮着嗓子,脆生生大喊:“奴才见过吴娘子!”
哟,这么大嗓门,一看气就足。
吴拙言被这阵气势吓了一跳,又觉好笑,细细打量这对双生子,眉眼生得一般无二,只衣裳一青一素。她偏头看向狗房,莫雀生正专心地视察昨晚狗子们有没有打架斗殴。
“你年纪不大,儿子倒挺大的。”
“这两个儿子,是何时有的?”
狗房里传来闷闷一声:“……莫取笑我。魏秉笔嫌狗房人手不够,前儿从别处拨了人,给御狗监的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与木屑,往门外走:“就拉我名下,顺口喊我一声干爹。”
“这是平安、喜乐。”
吴拙言点了点头,拉着两小子在一边唠嗑。
她平日鲜遇双生子,此刻觉得稀罕得很,像瞧见一对双黄蛋。
“你们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左边青色贴里:“平安为兄。”右边素色:“喜乐为弟。”说完,又小声嘀咕,“也就早一柱香。”
吴拙言耳朵尖,失笑:“才差一炷香,也要争个先后?”
喜乐听有人提及此事,老气横秋的脸流露出一股气愤:“这一炷香,逢年过节分肉,都要兄长先挑。”
平安阴阳怪气淡淡:“那是规矩。娘亲当年还先抱的我呢。”
喜乐撇嘴:“娘亲抱的是你,我先喝的奶。”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竟真能为一炷香吵出个道理来。
吴拙言听得有趣,笑着问:“那小的时候,可曾被弄混过?
喜乐抢着道:“自然是有的。小时候不愿意去田里干活,便偷懒轮着去,娘亲后面发现了,将我们一人耳朵上扎了个小红线,生怕再给我钻空子。”
平安接口:“后来红线掉了,娘亲仍要我们自己说自己是谁。奴才一时嘴快,把自己说成喜乐,后被娘发现,结果被抄了三天书。”
喜乐哼了一声:“他抄书,我在旁边睡觉。”
……
吴拙言听得眼角含笑,抬眼望去,莫雀生恰好自狗房出来。
她招招手:“你这两个儿子倒也机灵,会的东西不少。方才同他们说话,还听他们说会蹴鞠呢。”
平安道:“奴才略会几脚,不敢在吴娘子面前夸口。”
吴拙言指了指他:“这平安,脚上功夫怕是比喜乐略胜一筹。”
莫雀生愣了一下:“你怎就认得出谁是平安,谁是喜乐?”
不过一两个时辰,他自己还要细细分辨,她倒像跟这兄弟俩相熟许久似的。
吴拙言笑道:“这有何难?”
她伸手点了点平安的下颌:“平安说话急时,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又转身指了指喜乐的脸:“喜乐左边笑起来有个小酒窝,右边却没有。”
她嘴角漾着笑,秋日的日光从她肩头斜斜落下,日影融融,如墨砌雪。
她倒是看人看得细致。莫雀生看着,一瞬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胸口里挠得慌。
明明他笑起来,两边也各有一个小酒窝。
吴拙言收回视线,随口问他:“鹊公公可会蹴鞠?”
莫雀生一愣,下意识别过眼:“少时略玩过几回,不敢说会。”
话虽谦虚,他脑中却不由想起旧事。先帝时好此一戏,有个军卒名叫王敏,因蹴鞠技艺出众,被召入宫中,硬生生净了身,做了随侍,只为同圣上踢球。自那以后,宫中蹴鞠愈发兴盛,听说如今干爹和万岁爷时常在永寿宫摆局,宫眷内侍皆以会蹴鞠为时尚。
正想着,一旁的平安忽然道:“奴才还听人说过鹊公公的名头呢。”
莫雀生忙瞪他一眼:“你提这个作甚。”
“哦?鹊公公在宫中,名头也不小?”
平安见她发问,眼睛一亮,越说越快:“奴才只是听御马监那边的老公公说的。说如今宫里,除了万岁爷和九千岁之外,蹴鞠踢得最好的,便是咱们御狗监的鹊公公。”
“有一回在永寿宫摆局,万岁爷兴致好,叫内侍分作两队对踢。那时地上铺的是细沙,旁边还摆了几案酒食。谁知对面一脚将球挑高,却恰要落到案上去,差点砸翻了御前酒樽。旁边人都吓得惨白,是鹊公公一脚‘三截解数’,先接、再挑、再勾,生生在半空把球拨回场内。万岁爷笑得拍案,说什么‘三截解数’、‘成套解数’里头,也少有这般好看的法子。”
他比划着:“奴才听老公公说,那时宫里还传什么‘三截解数’有上、中、下三路,近五十种玩法。鹊公公全会。”
喜乐在旁点头:“是啊是啊,说鹊公公一脚‘坐地解数’,坐着也能接球,惹得宫里小公公们都跟着学,磕青了一地膝盖。”
莫雀生被他们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咳了一声:“胡说什么,都是些老话,当不得真。”
吴拙言眼中却有了笑意:“原来鹊公公还有这本事。”
她转过身来,抬眼看他:“既然如此,不若今日教教我?我也想见识见识宫里这‘三截解数’、‘成套解数’。”
她眼睛黑白分明,乌亮亮望着他,里头像盛着一汪春水。
莫雀生被她这样一看,本想推辞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他咳了两声:“……一时生疏,莫要笑话。”
不多时,平安和喜乐便从屋里翻出一只旧鞠来,狗房院子不大,却也勉强能当个场地。秋日晴明,瓦上日光耀眼,院中老槐树落下几片黄叶,被风一吹,在地上打着旋儿。
起初莫雀生还收着劲,只在两兄弟之间传接几脚,步子也迈得不甚大。平安好胜,见他样子,故意一脚高鞠,试探着往他那边挑。
莫雀生被激起心里的那股少年气,便也不再藏拙。
他脚下一点,身子轻轻一旋,正是“三截解数”里的中路用法:先用脚背一兜,将球挑起,又借势用膝盖一顶,最后后跟一抹,鞠就顺势落到喜乐脚边。
喜乐惊得“哇”了一声,忙手忙脚接应。
再踢几回,莫雀生便彻底放开了,步子越发轻快,身形在院中穿来穿去,衣摆翻飞,像条灵活的青龙在地上盘旋。偶尔一脚高挑,球在日光下划出弧线,汗珠从他额角滑下,在阳光底下亮得发白。
平安、喜乐也被激起了劲头,一个猛攻,一个专防,三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都踢得大汗淋漓。
秋阳正好,不似盛夏毒辣,却也暖意逼人。天光打在莫雀生的脸上,将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映得晶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不知踢了多久,直到平安终于接不住一脚,索性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喜乐也扶着膝盖擦汗,球才暂时停下。
莫雀生收了脚,略略弯腰喘了两口,胸口还起伏得厉害,脸上却带着一股久违的意气风发。
他抬头,正对上站在廊下的那双眼。
吴拙言不知何时已停了脚步,靠着槐树下的柱子看他,眼里全是笑意。四目相对,院中竟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
良久。
“鹊公公蹴鞠之名,果然不虚。”
声音不高,却似被秋风细细拉长,温温地绕进耳里。
莫雀生喉头一紧,只觉得方才那一身汗都不算什么,心里倒像被人轻轻按了一指,微微发痒。
他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回去,嘴角抿着,半晌只挤出一句:“……莫要取笑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