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莫雀生披着月光,踏着星辰到新直房院中。发现旁一处屋内已有一人,坐于桌前,依旧捧着本书读。
他停在门口,掸了掸衣袖。
“周大人,”他摸了摸鼻子,扬起一个笑,“周兄,近日可好?”
屋内灯火通明,十几盏蜡烛照着宛如白昼。
周文思坐在油亮得发光的紫檀木桌前,闻声抬眸沿书页边看他。
他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自顾自:“这事我本想支会一声,未曾想北犬那事害得我半条命。就给耽搁了。”
周文思没接他的话,抬了抬下巴。
翻书页声清晰可闻。
他道:“那天新得了掌印,照你说的去给干爹请了安。他与我说兵杖局划分了一块地来建造直房,说算是擢升嘉赏,准允我挑间房。我自是懒得……只看干爹那模样,不敢再拒。”
见面前人不理,带了些讨好,讪笑道:“我可是与你住惯了的。若让我一人搬去,难免不自在。就和干爹提了一嘴。”他偷瞥着周文思的表情,语气轻松,“周兄,你不介意……”
话音未落,周文思打断他:“你怎知我不介意?”
“什么?”
那一双眸子,在烛光的照射下,犹如一块上佳的透明琥珀,清澈而又明亮。它们是那样的令人心生怜悯,却不曾底下暗藏的汹涌。
望着那琥珀深潭,周文思问道:“你可知魏秉笔如何得来这块地?”
莫雀生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什么意思。
周文思不等他开口,句句同钉子般:“宫里旧有直房在河边、在殿门内外,规矩明白。从前秉笔直房原在隆道阁后一带,挨着膳房。他不喜,撇下一句话,膳房便挪去了怡神殿。”
莫雀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文思继续道:“他擅政以后,又乘着大工的名头,在兵仗局对门一带造作房屋数区,说是秉笔直房。木石从哪来?银子从哪来?匠作从哪来?”
莫雀生沉默良久,像吞了一口滚烫的灰,干涩辣喉难以下咽。
“如今堂上弹劾之疏一递递上去,并非一朝一夕。”周文思把烛火拨得更亮些 ,“你可知,宫中无不在传,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魏秉笔专擅。”
莫雀生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硬:“周兄,慎言。”
宫里不许妄议朝政。
周文思看他一眼:“你怕?”
“谁不怕?”他停了一下,“你我内廷人应当知晓分寸二字是如何写的。嘴一歪,命就没了。”
周文思冷笑一声:“分寸?魏秉笔一念可移膳房、一念可起直房,分寸在哪?”
莫雀生胸口那点闷火被拨着了。他一向最厌恶的,就是他这副清高模样了。
装什么?都是宦官,都是缺了一处的人,这么自命不凡给谁看?
他往前一步:“你说这些有何用?你以为我们能改?”
周文思也站起身,书“啪”地搁在桌上:“所以你明知这是怎么来的,还能笑着说嘉赏。”
莫雀生脸色一白。他想辩,却只觉喉咙里发紧:辩什么?辩自己没得选?辩自己也不过是被牵着走?
他最终低声道:“你我都是阉人。”
阉人应懂这深宫百态,生存之道。
周文思盯着他:“正因你我是阉人,才更该知道。宫里这条路,走得越顺,越像走到刀口上。你今日得一间直房,明日便可能得一场祸。”
莫雀生怔了怔。他抬手去摸鼻尖,只摸到一手凉。
“我没你读那么多书,周文思。”他轻轻道,“我是俗人。我不懂大道理,我只想活下去。”
屋里蜡烛噼啪一声爆了花,火光跳了跳,像一瞬间的讥笑。
“你只想活下去,所以就亲手杀了你师傅?”
瞳孔骤缩,耳鸣声空穴来袭,他面目狰狞,强扭着嘴角,道:“你道什么?”
周文思终是不想再藏,他直言道:“狗房后院的水井,你忘了?”
莫雀生当然忘不了。他不敢忘。
他怕他忘了,就忘掉了自己被刺得血淋淋的心脏。
幼年的他以为苍天眷恋他,因失去了父母亲缘,而赐给他一个顶好的师傅来弥补他。
师傅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粗糙的掌心拂过他的面庞,总会带给他不一样的触感。那感觉有些变扭,但不令人生厌。
渐渐的,他喜欢上了这个御狗监老头儿。早就直不起背的老头在干完一天的活儿后,总喜欢把他抱在膝头,自己躺在木藤摇椅上,背后映着火燎般耀眼的夕阳,用苍老且饱经风霜的嗓音,谱出一个个故事,以此为网,编织了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没有人比这个老头儿对他更好,虽然他身上带着股臭味,虽然他长得有些丑,牙也掉了,背也不直,整天跟个虾样缩头缩脑的。
但是他就是喜欢他,亲近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当死了爹娘,换一个师傅,也不亏。
然而世人皆知,幼童听风是雨,偏听偏信,最擅长就是将扑风捉影的字词牢记于心 。
“御狗监那老头儿,本领真大。”回直房的路上,莫雀生似乎听到有人提到了老头儿。
那是。老头儿本领可是响当当的。一人多狗不在话下。他美滋滋想着,哼着歌儿继续走着。
“那是,谁精得过那老头儿啊。”嗤笑声截住了他的步伐,“将人养废了,什么本领都不教,自己的位置不就保住了?”
另一人压低了声附和道:“听闻从不教那小子如何干活,只一天到晚给他讲些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什么女娲补天,夸父追日,笑话!这些能当饭吃?”
哈哈大笑声毫不收敛,一锤定音嘲讽,“养虎为患他算是领悟得透彻极了!”
……养虎为患?
那老头儿是这样看他的吗?
他慌了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失神地想:……他从未想要掌印之位。
他红了眼,顿时萌生了个念头,想不顾一切跑到老头儿面前,诘问他到底是如何待他的。
那些故事,也只是为了消遣他?
他六神无主,毫无注意到面前杵了个人,待他额头撞到一处时,才停了脚步,抬眸而望,才注意到正是自己所想之人。
老头儿弯着浑浊的眸子,毫不在乎露着明晃晃丢了颗牙的笑容,道:“回来了?今儿去哪玩了?”
老头儿知道他一向喜欢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溜达。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年早已湿透的鬓角和苍白的面色,接着道:“今儿可有稀罕物。”
说罢,老头儿变戏法地掏出了个一溜串火红之物,一个个圆鼓鼓得可爱,且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是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这小孩肯定没见过。也不枉他花了一两银子让人从外头捎一个进宫。
他充满爱怜地摸了摸毛茸茸的头,道:“此物为糖葫芦。”
糖……?
在老头期望的目光下,他虽无心吃食,却仍然要了一小口。
一霎那,蜜一般甜中夹杂了丝丝的酸,让他口涎直流,竟是从未体验过的风味。
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竟然将一串都吃完了。
……
看着老头儿得逞的了然模样,面上闪过一丝变扭,话也不说扭头走了。
半夜他是被痒醒了。
先是无法抑制的口渴,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视野变得狭隘了许多,木椅水镜天旋地转,世间万物模糊不堪。
我的手……?怎么这么红肿?他心道,怎么就长了冻疮?惹的他又疼又痒?
莫雀生的脑袋早已不清晰了,要不怎么还没有意识到,现在是夏日,而不是冬日呢?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那双洗的浆白的靴子。
“再晚一步,他这命怕就保不住了。”
“这宦官当真可怜,被丢在这里,也没个人来照顾……”
“那夜这小子混身红肿,脸都胀得看不出眼睛鼻子了,真惨,后面才得知,宫中不知哪里来的糖葫芦,里头……”声音低了低,“不干净。”
眼皮上压了千斤顶,眼睑半睁,这个简易的动作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眼球干涩,他盯着高高在上的木梁,无神地想,原来老头儿真的不喜他。
原来都是装的。
他还以为有了亲人。
晶莹的泪水从眼角缓慢溢出,湮没于乌黑的鬓发中。他眨了眨双眸。
罢了,罢了。
本就孑然一身,又何须贪图温情。
然而,恨意如焰火在胸腔高窜,他咬着牙,凭什么?
下毒害他,就这么想让他死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老头儿忍不了他。那他自然也容不下那老头。
他寻了由头,在老头儿弯腰打水时,使出浑身解数,推了他下去。
周文思的愤怒让他一悚,他试图占据上风,毫不怯场地道:“你怎么知道?”
周文思嗤笑一声,道:“你以为那尸体会凭空消失?”
是了,他从未问过为何那泡在水井里的尸体为何三日之后,就消失了。
“人常道,人之初性本善。但我却固执认为,善与恶,都可为本初。”周文思道,“再多年相处下来,我并不认为你罪不至死。索性抱了个私心,一个快出宫的老太监,死了就死了罢。”
迎上惊愕的眸子,他扬了扬下巴,“却未曾想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助纣为虐。”
书页在烛光下白得刺眼,把人从屋里分成两半。
“……你又好到哪里去?”莫雀生眯起了眼,一字一顿道,“伪善的羔羊。”
周文思始终未应。
莫雀生终究没再争,拱了拱手后转身就走,夤夜凉风风将书轻轻翻开。
烛火齐齐一晃。
一朝一夕,挪的是草木,兴的是土木,废的是人力。
他看不见那几百双手的日夜,看不见抬木人背上磨出的血,看不见夜里点灯赶工人瞎了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