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花了半晌,才对吴拙言同他一起在狗房当差有了实感。
震惊咂舌过后忽然想起。
她曾道过不喜在宫中任职,总觉得拘谨得很么?怎么不过短短半月,还是入了宫。
……
吴拙言一心扑在揉搓狗头上,冷不丁听到身旁沉声传来:“……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本就见他一上午都心事重重的模样,此言一出,她瞬间了然,眉眼也不经意弯成了双桥。
她乐道:“秋猎之事,北犬伤势尚未痊愈。圣上下旨让我进宫照拂,直到它病状痊愈。”她撑着头,轻抚怀中的北犬,“我心中想着,反正也是要给娘娘看病的,每日进进出出的甚是麻烦,便求了宫中一处住所,暂居宫中。”
莫雀生字字不信,道:“这北犬看起来好了不少,有这般严重么?”
她垂首,怜爱的目光落在怀中生命上。她语气认真道:“狗受伤可比人受伤难照看多了。给人行医,病重疼痛大可问出。然而狗子不同人语,往往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才会轻轻呜咽两声。”
明晃晃的温柔竟有让他胸腔之物鲜活地跳动了两下。
流光微转,窗外浮光随着她的眼神,缓缓流露出一丝柔软。
她望向了他,那眸色,温柔却坚持地将他剥皮剔骨,一层一层、毫无保留地展现她面前。
也将他的不堪尽收眼底。
狗的忍痛能力甚至是人类的10倍。当人类因为肾结石、胆结石等疾病而哭爹喊娘时,狗子却可以看似毫无症状地生活而不被主人发现。
它们并非不疼。吴拙言心想,恰恰相反,它们能感受到每一分疼痛。
只不过,它们比较会忍。
忍耐,似乎是所有物种的本能。
面临痛苦之前,似乎只有忍耐,才能滋养着生命这朵鲜花,尽情绽放。
在她怀中不断发出哼唧声的北犬吸引她的注意。
等她如它所愿时,又瞪着双装傻充愣瞪的眸子与她对望。
吴拙言顿感趣味,她不免感慨,人类与狗的羁绊,似乎也是一种基因遗传。
手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北犬的腹部,却被突出分明的肋骨停住了动作。
莫雀生注意到她的动作,解释道:“我也发现它这几日又瘦了几分。”
顿了一下,“自从上次中暑之后,肉一直不见涨,在秋猎之前才好上了些。”
他有些幽怨,接着道,“如今到好,又瘦了回去。”
吴拙言从未问过狗房餐食,当下被激起了兴趣:“狗房是怎么吃食的?”
“一般是由内廷的公公送来当日的果蔬肉米,按狗的数量分配。通常是,成年猎犬每天喂熟羊肠十两,半生老白米饭,幼犬减半。”他解释道,手指点了某处。
顺着指尖,狗房旁有一间稍显破旧的小厨房赫然屹立,“……御狗监没有那么多人手,基本上就是我来给他们做吃食。”
莫雀生探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也到时间了。他起身走向小厨房,“现如今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可以给它们煮食了。”
吴拙言闻声跟上他,她还从未见过这个朝代给狗做的吃食。
酒醋面局今日送的菜蔬肉米放在篮子中,打眼一瞅,格外新鲜:绿油油的叶片上头还滴着水滴呢。莫雀生伸手一摸,叶片柔软濡湿,沾得他手上冰凉,一看就是刚摘下来不久。
奇了怪了,他心想。往常都是些焉巴快烂掉的菜叶子,甚至隐隐约约会传来一些馊味,今儿怎么都送这些好货?
可是他一下就想通了,想必是内廷管事也听说了秋猎之事,圣上重视嘉赏猎犬们,他们唯恐怠慢,又或是怕莫雀生在圣上面前说道几句,那他们是如何也挨不住的。
嘿,只听过狗仗人势,如今倒好,变成了人仗狗势。
莫雀生拎着篮子,将它搁在小厨房的石台上。
狗房的小厨房外头看着简陋,里面着实更胜一筹:一个锅灶,几个蒸笼,草草些零散厨具,连调料也没有什么。
不过也是,狗子宜无盐无油,清淡饮食。
健康嘛。
吴拙言心中对比着,这古今到都是同样的。
她注意到正在拣菜的莫雀生,问:“这些叶子都是不能吃的么?”
“有些烂掉的叶子,”他手上干脆利落扯下一片青菜叶子,“狗子们不乐意吃。”
她看着一片完好新鲜、甚至连一个虫洞都没有的叶子被摘了下来,扯了扯嘴角,“……那这些叶子怎么处理,丢了?”
“……不会。”他稍稍迟疑,回应了她。
怕不是一会儿自个烫了吃了吧。
她看着莫雀生打着算盘的模样,勾了勾嘴角,也没有点破。
她在他将所有的菜蔬肉米处理好之后,帮忙将地上他辛辛苦苦挑选摘下来的叶子和一些剔除的肥肉收拾好,打了桶水,清洗着上头沾着的尘土。
待莫雀生这处刚算着时辰蒸上狗食,出来寻她,发现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月白色丸子。蹲在地上,白色长衫拖于地上,沾了些潮湿的泥土。
他快步走近,将她拉起,“你在干什么呢?”
他注意到她衣袖高高挽起,双臂垂于两侧,身后传来水流之声。
他急忙捧着她的手,一片冰凉濡湿。
他道:“天气凉了,你在洗什么呢?手这般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