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周围是望不到边际的沉沉黑水。
他觉得自己脑中似乎有无数的白色纸人在拿着银针激动而又放肆地跳动着,他们以血肉为蹦床,小心翼翼却又揣满恶意地挥动着手中的针,留下密密麻麻的针眼痕迹。
令人痛苦的麻意源源不断传来。
缓缓地,慢慢地。
他觉得自己身子逐渐变得温暖,直到火热蔓延到指尖。
紧闭的双眸蒙上了层白布。
他迟疑地睁开了双眼。
他困惑着,这事哪里?
周围光景亮了一些,却仍旧被一层红色薄膜阻拦住了。
他细细打量着周围,发现自己像是被红色的蛛丝所裹住,四周寂静而诡异,唯一声响像是来自遥远天边的海浪声。
这是到了哪里?他尝试伸手,想触摸四周。
他确实做到了。屏息凝神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时,他触摸到一片柔软。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滞。
他起初以为会同蜘蛛丝般细腻冰冷,可当指尖触摸时,才发现竟有一丝诡异的滑腻。
将手掌浸没,不一样的感觉包裹住了他。
它柔软、温柔,莫名让人感到安全。
他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困倦如同潮水般向他席卷,眼皮似乎千斤重,他散了力,安心等待着黑暗笼罩。
他沉沉睡着,直到一股口渴感将他唤醒。
他再次尝试睁开眼,这次比上次轻易了许多。
起初世界像被厚厚一层云雾所遮掩,但是随着他心中渴望愈发强烈,他目所能及之处愈发清晰。
他口干舌燥,无法抑制,甚至在内心不断痛苦嘶喊,他想要喝水!他想要出去!
直到他的世界被光一点一点填满。?先是模糊的明亮,继而轮廓浮现,最后,万物归位。
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了。?这是一间女子的书房。窗下陈着一张檀木书案,案脚雕着细细的缠枝纹,纹样并不张扬,只在转折处留了锋。案面被磨得温润,显然常有人伏案书写。?一旁立着窄窄的多宝格,上头摆着线装医书与几卷旧抄本,书脊略有翻毛,却被理得整齐。角落里搁着一只素釉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桂叶,叶面还带着水气。?墙边的博古架上,没有名贵摆设,只几件小巧器物:一枚旧铜镇纸,一只缺口的白瓷盏,一方用久了的药碾。?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墨味,极轻,却不陌生。
他喉咙干得发紧。
他口渴难耐,看着着熟悉而有陌生的一切,来不及思索,直奔桌上还未干涸的砚台。
他急不可待地弯下腰,将砚台捧在手上,低头猛灌上几口墨水。
墨水的味道比他想象中好一些。甚至比他直房中那泡了数十遍的茶叶水更有滋味。
他一饮而尽,忍不住砸了下嘴,意犹未尽。
他感觉好多了。
焦躁的内心似乎缓解了一些,可是仍然感到空虚。似乎一只有一个洞,洞口窄小而狭隘,然而却深不可见。
他又开始烦躁起来,他想,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想要什么?
他又感觉身体开始变得冰冷。
对、对!他想要光。
他想要温暖,他想要能缓和起来。
墨水美味可是又太过于冰冷,他不想再喝墨水了。
光……
四周昏暗,唯有桌上一处明亮。
一股股的火烛融化,变成一个小小的泉涌。棉花烛芯燃烧而产生的黑烟让他产生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渴望。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口齿之间还残留着墨水的香味。
他最终无法按耐自己,他不想考虑后果,他只想当下。
他双眼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那效缕火焰。
下一秒,他猛地扎向那处。
却撞上了一片黑暗。
“飞蛾扑火,”传来淡淡却饶有兴致的女子声,“今儿也是让我亲眼撞见了。”
她拦住了他,将他捧着手心。
他方才扎得猛,又一头撞上了她的手掌,一时间有些眩晕。
天旋地转,黑白交替,世界颠上倒下,直到一张熟悉的面容稳稳占据了他整个视线。
吴拙言此刻微微蹙眉,看着手掌心这个小家伙。
这只蛾子通体雪白,翅膀大而规整,上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勾勒出图腾模样,美丽而有诡异。
它的触角忍不住似的轻微颤抖,流露了些不安。
她的视线移向了手掌边缘,这才发现那处沾了些它翅膀上掉落的粉末鳞片。
那鳞片深深浅浅,像是被海浪冲到岸上遗落的贝壳。
“飞蛾投焰自烧生,明灭光中迷幻真。”
“你明知结局,”她的口气带了莫名的哀愁,“却仍毅然决然向火光飞去吗?”
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轻轻扇了扇自己翅膀。
看着它的动作,吴拙言无声地笑了。
她依旧捧着它,视若珍宝般的。
衣裳划过,她将烛火灭了,倏然,房内陷入一片昏暗。
半晌,他觉得身子起伏,自己好像在移动。鼻尖传来幽幽药香,天旋地转,一片模糊之后,周围场景再度归为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