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头顶艳阳,眯着眼睛,视野顿时变得狭窄了许多。
他看着正在空地上表演的飞鱼服士兵们。
尘土被马蹄与靴底翻得老高,黄土在日光下飞扬,刀剑撕驳,银光乍闪。?一队军士身着绣飞鱼的黄靠,外罩短甲,脚蹬皂靴;一阵持长枪,枪尖齐举;一阵执朴刀,刀锋齐落。
号角一声,整齐踏步,刀枪一齐抡开,喝声震耳。
莫雀生看得心里发痒。
这些人腰背笔直,肩膀宽阔,□□良马喷着白气。
他心生羡煞。?这些人,可以骑马、执刀、驰骋沙场,将来再有功绩,封妻荫子、列入将门。?
空地前方高起一截,搭着御观台。?圣上坐在软垫上,身着明黄团龙袍,腰间缠一条织金玉带,手中把一柄小短鞭,时不时轻轻敲在案沿上。
日光斜斜照在他脸上,能看出他眼中的兴味。
圣上素喜武事,平日里在乾清宫中,也爱舞刀弄棍,挥剑比划,常常弄到更鼓方休。
眼下见军士列阵变换,眼光也不由跟着一队一队移,遇到精彩处,身子微微一前探,似饶有趣味。
偏在此时,一旁有人从容上前,俯身躬揖。
“圣上龙体万安。今日秋猎,能得此等精锐演武,皆托陛下洪福。”
来人衣着华贵,绣着海水江崖纹的蟒袍外罩一件深色披肩,眼角眉梢却带着惯常的谦卑笑意。
九千岁魏公公。
“这几处营里操练,奴才也不过是在旁略尽犬马之劳,时时叮嘱他们不可松懈,只盼替圣上分忧。”?他声音细柔,尾音压得极低,“奴才又恐圣上辛劳之余未得新意,特命人自西洋匠人处制了几柄鸟铳,又教人驯了几只秃鹫,愿亲自试铳,为圣上解闷。”
说着,他微侧身,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小宦官。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高木笼上来,笼里关着一只秃鹫,脖子长而秃,眼睛发着幽幽的光。
另一边,则有内官捧着一柄西洋鸟铳呈上,铳管黑亮,金属在日光下闪着冷光,铳托雕着花纹,显得颇为稀罕。
圣上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准头可好?”
他答道:“不敢欺君。奴才命人试过多次,百步之内,十发八中。今日若得圣上一言,奴才愿亲自执铳,先替圣上试一试。”
御观台下,一圈文武大臣与随行内侍皆躬身称是。
?莫雀生远远看着,只觉干爹身影在众人簇拥中微微一闪,就像一条顺水游着的大鱼,进退之间皆是从容。
待众人退开些,魏公公接过鸟铳,动作小心。
他让小太监打开笼门,秃鹫扑棱一声冲天而起,翅膀扇得猎猎作响,山风被搅得乱起。
放铳的小内侍匆匆送上火绳,硫磺味随风飘来。
莫雀生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那股刺鼻气味。
他牵着笼车边的狗子们,只觉连狗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有几只低低呜了一声。
魏公公略一侧身,将鸟铳架在肩上,眯起眼睛,照着空中那抹黑影瞄准。?四下渐渐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与秃鹫在空中划过的“呼呼”声。
“点火。”他低声道。
火绳一触火门,“嗤”地一声,火星四溅。
“轰——”
一声巨响,震得檀香山上一片鸟雀腾空而起。
只是这声音,比方才军士演练时的放铳声要沉闷得多,像是在胸腔里猛地炸开,在莫雀生脑子冲击回荡。?那鸟铳铳管顿时从中裂开,火光夹着烟气直喷而出,碎铁片子乱飞。
有一片擦着御观台前的栏杆打过去,火星溅起,烧焦了木头一块皮。
旁边一名侍卫袖子当场被火气扫中,布料焦黑卷边,人险些从台上栽下去。
御观台前一阵大乱,侍卫们齐齐上前护住圣上。
那一刻,连马也被惊得乱嘶,往旁边直蹦,几乎要冲散队伍。
莫雀生只见远处一团黑烟猛然腾起。
狗子们同时炸了窝似的“汪汪”乱叫,有的在笼子里打转,有的冲着天乱吠。
他心下一凉,腿都软了半分。
要是那碎片偏个半寸、半尺……他不敢往下想,后背已凉了一半。
烟气散了一些,只见魏公公一声跪倒在地,连带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往前挪,膝盖在地上磕得生响,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奴才该死!奴才万死!”他声音带着抖,却不见慌乱,“必是兵仗局那些奴才偷工减料,或是西洋匠人心怀不轨,暗中偷换火药。”
“奴才明日便要亲自查问,绝不姑息!”
他一面磕头,一面高声道:“还好上天有眼,护得圣上龙体无恙……都是奴才识得不周,不曾多试几轮,这才叫圣上受惊。”
“奴才罪该万死,只求圣上恕罪,让奴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语气诚惶诚恐,背脊却挺得笔直。
圣上一时也被惊出一身冷汗,脸色铁青。?他怒意翻涌:“这是谁监造的兵器?”
天子震怒,一圈人立刻齐刷刷跪下。?魏公公再叩头:“都是奴才督察不力,罪责在奴才。”
他犹豫一下,再次开口。
“只是今日有外邦人在侧,传扬出去,说我大明连一柄鸟铳都使不明白,怕岂不辱了圣朝?”
此话一出,圣上脸色微变,话咽回一大半。
他沉沉道了一声:“今日猎事,到此为止。兵仗局回去自省,另择吉日,再试新器。”
说完,他拂袖起身,御观台上的丝竹立刻住了声,鼓号收起。
宣旨太监尖声一喝,山坡上的文武百官、军士、内侍齐齐跪倒。
莫雀生也忙不迭跪下,膝盖磕在土里,扬起一嘴土。
他低着头,不敢抬眼,只觉得方才那声炸响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等圣驾回宫的仪仗远去,人群才慢慢散开。?原本排好队准备献艺的御马监、御狗监、教坊司,只得悻悻收拾东西,各自退下。
莫雀生牵着笼车,呆呆看着那些一脸无辜打哈欠的狗子们,心里像被人拿手在里头一拧。
他心里闷得慌。?方才干爹刚才跪得那么响,说话又那样镇定。
他想到这里,心口一酸,竟比方才错失出场更不是滋味。
秋猎的号角声渐渐停歇,檀香山的风吹过,吹散了空地上的硝烟与尘土。?犬吠声、马嘶声、甲胄铿然声,一点点远去。
金乌西沉,营地上空响起几声寂寥的猿鸟叫声,伴随着树梢上下轻微颤动。
莫雀生将狗子们一只只安顿好,关进行猎用的木笼,盖上油布,这才起身准备去吃饭。
白日事故恼了圣上的兴致,大伙们一时间也不敢太过于躁动,说话都是压着嗓子的。
一时间,整个营地,除了刚升起的篝火炸开的火花声,就只有肃凉的秋风,从帐与帐之间呼啸而过。
莫雀生被这凉意一刺激,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今日秋猎,周文思并没有随驾随行,他因内廷事务缠身,忙得连个影都看不见,又恢复到了端阳前早晚不见人的日子。
说实在的,莫雀生对他这般忙碌,颇存怀疑,觉得今年的他,些许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