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也不见得他这般拼命。
何况这阵子,他还撞见过几次周文思自干爹直房内出来。
没回他刚想开口套话,周文思只要看他一眼,似乎就能立刻察觉,三言两语、四两拨千斤给他堵了回去,让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眯起眼,暗自揣度着,难不成……他是要升官了?
怒火心生,他就知道周文思背着他准没好事!整日里摆出一副书呆子的模样,私下比谁都精。
他气极了,可又逐渐平息下来。这么多年都巴结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周文思若真升官了,他得好好巴结巴结。不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所以说,多读书还是有些用处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莫雀生正往这膳房走去,但陡然想到白日站在身边的人。
不是还有王故嘛。
王故眼下还是个随从太监,自己已然升了掌印。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又将自己纾解开了,自己还是有一番作为的。
要是没了王故一道吃饭呛嘴,这饭吃的还真没那么香呢。
莫雀生脚上转了个弯儿,来了兴致,想看王故那张吃瘪的脸,好让自己痛快痛快,索性先去寻他吃饭。
只是他与王故并不住在一处,王故归御马监行在营,莫雀生则归内侍营。这时候让他去寻,他也些许为难。
最后还是拿了主意,在营地里转转,兴许能碰到认识的人,知道王故在哪儿。
圣上这次的秋猎声势浩大,山脚下营帐连成一片。
莫雀生绕着营路走了大半圈,只见一顶顶月白绫面的行在大帐,在暮色里排得齐齐整整,帐顶插着小黄旗、绛旗不一,随风猎猎。
莫雀生转了尽三十顶大帐,还是没找到王故。
奇怪……
这个时辰,王故既不在马厩,也不在御马监那一溜营帐前晃悠。
他究竟能去哪里?
他纳闷,刚准备放弃寻他,一人去膳房胡乱吃一口,耳边却忽然被一缕极为熟悉的尾音勾住了。
那声音隐隐约约,从不远处的一顶显眼的大帐中传出。
那帐,比旁边行在宫帐高出一截。
四角垂着绛色流苏,帐门前插着一面绣金凤的旗,帐绳上缠着细银铃,微风一过,叮叮轻响。
几盏宫灯绕着帐门而立,灯罩上画着荷花鸳鸯,一看便知是宫中贵人暂居之所。
秋风从耳边掠过,银铃声伴着帐中断断续续的话声,送进他的耳朵。
莫雀生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熟悉的声色伴着微凉的秋风送进耳旁。
“……今日没伤着吧。”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带了些嗔怪。
紧接着,另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笑吟吟的:
“娘娘这话,折煞奴才了。”
莫雀生听着这熟悉的尾音,瞬间认出了这就是王故。
“今日娘娘没伤着吧?今日这惊险,总觉心生不安。”
帐中似乎有人轻轻走动,绸衣摩挲的声音极轻。
“奴才看着那御观台,那鸟铳炸开,奴才腿都软了……生怕娘娘会……”
帐内静了一瞬,只剩外头风声、银铃轻响。
女子声更轻,“……胡说什么晦气话。”
她顿了一下,轻叹一声,“可,若换作是你,我也会如此担忧。”
“你若有个好歹,这偌大红墙黛瓦中,怕是连能与说话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言者二三。
帐中一时静的可怕。
为何……王故此时会与明妃在一起?
明妃的身份并不难辨,这次秋猎,圣上就带了这一位妃子。
莫雀生胸口像是被石头堵住,呼吸些许不均,指尖死死攥住袖口。
“我偏偏在你面前,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帐中似乎有人轻轻叹息。
莫雀生脑中一片空白。
只觉得心里那团东西翻来覆去。
他不由得些许害怕。
宫中妃子、宦官私通,若是这一幕被别人撞见、若是刚才这些话被别人听去……
不仅连他们,就连他这个帐外人,也会被牵连。
他不由些许愤怒。
他们这种身子,是残缺的。
他们永远被拿来当作笑柄,当做工具。
为什么,明妃会用这般语气与他说话?
他浮现出往日的王故,为人刻薄,心眼极小,可……
心底却着实善良。
“你不图我的权,不图我的名。”
“你不配,那配的又是谁?”
心脏在胸腔狂跳,仿佛要撞破肋骨。
他的心,像墙缝里的灰,一点一点往下簌簌地落。
他不敢再听,不想再听。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篝火的火星在远处炸开,又立刻被夜色吞没。
他心中想逃,却不知往何处逃,他钻进阴影,藏匿其中。
“雀生?”声音从远及近,传入耳畔,“今日也能在此碰见你?”
女子的眸子被星火点亮,她不动声色看了他身后的帐子,绽开笑靥,上前拉着他。
“这时辰,想必你也未食晚膳吧,”她将手上拎着的沉重物什掂了掂,“走吧?要不要和我去吃烧烤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