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第二日是被院里一阵嘹亮的雀声叫醒的。
啼声在檐下打着转,像有人拿细钉一下一下敲他脑仁。他抬手捂着突突跳着的额角。
嘶的一口凉气。
他昨晚到底被灌了多少酒?
周文思这厮,一向没安好心。稍微掉以轻心,昨晚就着了他的道。
他拖着千斤重的步子踱步于桌边,自顾自倒了盏温茶,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头痛欲裂的脑袋这才好了些。
身上感到一阵暖气。他偏头看向窗外。
外头悬日高挂,雕花木窗把光切成碎片,落在屋里,照得他薄薄的眼皮直燎火般的滚烫。
蝉声急,树影碎,满院绿意晃眼。
莫雀生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
夏蝉跟死了爹娘一样整日扯着嗓子惨叫,不嫌累么?
要是他爹娘死了,找个人嫁哭丧得了,他金枝玉叶的嗓子,哪能浪费在这。
不过……今儿天倒挺好。
他捧着皂角与手巾,从水缸里舀了瓢清水。
水面折出一线细小的彩光,像极了南山寺的琉璃尖折射的圣光。
……
晴日,宜……宜上山。
往年端阳,他总同这兄妹二人一道去南山寺上找禅坐静心,多年下来,早成习性。
当朝信仰宗教的宦官不计其数,当属莫过于佛教与道教。
有人只拣一门拜,有人两头都不落。
宦官信仰佛教,也大多时为了身前为自己谋取权力,提供方便罢了。也有些宦官是为了死后可以归葬于此,不至于像小宦官一般于年老之时,孤苦无依,死后草草一道草席。
生老病死乃是天地流转规律,若宦官死后能归葬佛寺,不失为一种良好的归宿。
而信仰道教的大宦官们通常会建造叫宫观,让自己收的子孙们世代为其受香火。
若要问莫雀生信什么?
他即信佛,也信道。
可他若真较真起来,他什么都信。
他求神拜佛,求的都是荣华富贵。
什么佛什么神什么菩萨什么罗刹,只要能许他权势高位,他都乐得烧上三支香,虔诚地再磕上三个响头。
南山寺的山门不大,门额却新,漆色亮得刺眼。
院里香烟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散。
石阶磨得发亮,转角处挂着木鱼与小钟,声音在檐下绕两圈,才慢慢落回地面。
他坐于南山寺中佛堂,眼观香火,三时钟磬,宛如梵宫。
南山寺为朝廷香火院,皆为内廷宦官所建,寺中主持的多为僧官。在休沐时期,内廷宦官都会来此休憩,他们多抱有请求之意,所以僧官与宦官大多交好于此。
宦官在宫中游走于险象环生的名与权,却在佛寺中求得片刻虔诚与寄托。
红柱暗,幔帐沉,灯火微微跳。
莫雀生听着钟磬嗡嗡回荡之声,夹杂着僧人喃喃的诵声,不动神色挪了挪盘跪着的腿。
他悄悄侧身,低声问一旁人,“周兄,早间出来太急,没赶得上饭。”
周文思刚念到“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敷衍道,“寺中有斋饭。”
“一般信佛者,严口腹之欲,”周文逸探出个脑袋,“怎么莫哥哥你这般谗样?”
“小丫头你懂啥。”
莫雀生甩回了一句。
在深宫中本就整日稀汤寡水,厨娘连腌萝卜的盐都舍不得放一手指,嘴里整日淡出个鸟。
吃斋饭也行罢。
寺中斋饭虽为素食,然而僧人为了使其下饭,通常会加些许辣椒与极多调味,甚至比得上寻常酒楼的菜肴。
因此南山寺除了休沐参禅的宦官,还会有些慕名而来的世家子弟,前来崇佛。
终于等到了敲钟之声响起,前方正中盘腿坐着的红袈裟僧人,主持空见,念完最后一句佛经之后,堂中所有人熙熙攘攘,衣料摩挲声一片,朝后院的斋堂去。
莫雀生起身之际,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回蒲团上。
“嘶……”尾骨一阵酸麻直窜上来,他一手撑地,正要开口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就听上方传来一声叱责。
“怎么看路的?招子不要,可以剜去喂狗。”
一个深蓝布衫的小厮两双眼睛瞪着比铜铃大,嗓门尖细得像刀刮瓦般刺耳。
转睛一瞧,身旁有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月白锦衣,身形清瘦,也跟他一样按着腰侧。
男子抬了抬手,那小厮立刻噤声,嚣张的气焰也随着熄灭了。
他转而俯身把莫雀生虚空扶起,道,“无妨,是我不对,没有注意身旁还有位公子。”疏离而又客气道,“公子没事吧?莫要听我这小厮胡乱言语。”
莫雀生看着面前身着月白色锦衣的高挑清瘦的男子,兀得想到了一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眉目清朗,神气却冷,干净得像没沾过人间烟火。
这男子实在气质太佳。
他忽略小厮咄咄逼人的话语,拱了拱手,没多客套,“无妨。”
一个眼神也没给,旋身而去。
这位男子并不想与他过多言语。他心道,方才伸手将他扶起之际,那微微停滞的双手显然是发现了他异于常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