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位男子风度气质,许是世家子弟,多讲清名,厌宦官是常理。
莫雀生善于察言观色,也知道不要上赶着自讨没趣,就草草道了声歉,离开了。
跟这种虚伪的世家子弟虚以委蛇还不如饱餐一顿来得痛快。
清炒冬瓜,清炒豆芽菜,青椒皮蛋,苍绿一片,不过因点缀了艳红的辣椒,倒显得相得益彰。
当莫雀生端着自己的木盘找到周家兄妹时,两人已坐下吃了好片时。
虽是素食,可这浓烈呛人的辛辣味,还是让莫雀生涎水直流。
他不紧不慢叨了一筷子,刚入口,辛辣之味直入喉管,慢慢熨服五脏六腑,整个人像被点着了,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
要是天天都能吃这口,倒也不亏。
周家兄妹原本吃得斯文,这会儿看他像风卷残云,筷子都不约而同停了停。
这上辈子莫不是饿死鬼投胎吧。
周文逸先是看不过去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菜碟推到他的面前。
边和周文思低语,“兄长你们……到底在宫中过的什么日子?”
周文思嘴角抽搐,虽说宫中吃食清淡,倒也不至于将人饿着,这么看莫雀生的胃口实在比寻常人大些。
“莫管他,你吃自己的罢。”
说着将自己的菜碟推给了周文逸。
莫雀生注意到两兄妹动静,心中鄙夷,不吃别霍霍。
全部给爷拿来。
他眼疾手快,赶紧将剩余的菜肴一扫而空,像只吃饱喝足的猫般懒洋洋地擦了擦嘴。
饱饭闲暇之际,他闲听周氏兄妹二人聊着家常里短,莫不过于宫外物价涨的速度。
周文逸撑着头,手指绕着发梢,思索了会,道:“这些年来确实物价上涨得紧。”
“前段时间,前两月我上街,一吊钱原还能买一篮青菜,如今只够半篮。肉更不必提。”
莫雀生蹙眉,怎么什么都涨,就自个儿的月例不涨?
什么时候月例也能翻上几翻?
“在下许观,见过内官监掌印了。”
余光之处,有人在旁倏然开口。
莫雀生侧身看去,竟然是方才在寺中那位不慎被他绊倒的男子。
斋堂原本嘈杂,他一站定,四下的声气竟像被压去几分,叫人不由自主把筷子放轻。
身旁传来凳子拖曳吱呀声,周文思拱手:“许大人。今日有缘,也来此拜佛?”
许观回礼,语气温温道:“久未相见。端阳休沐,自是应当来的。”
二人简单寒暄,草草结束了对话,许观端着木盘走向另一桌。
……
什么臭架子。整天摆来摆去的。
见人走远了,莫雀生还在望着他的背影。
周文思注意到他的模样,解释道,“此人许观,东林门下的举子,新近补了给事中,性子极硬,眼里揉不得沙。”
“哦,难怪。”
莫雀生掸掸袖子,准备起身。
“难怪?”
莫雀生道:“方才在堂中,你两先走了。我不小心踩到这位公子的衣袍,将他绊了一下。”
“他当时虽面色无异,但是仍然稍微些许排斥我。
想必那时候就知晓我乃内廷之人,他既是东林的,自然厌恶宦官至极。”
莫雀生收拾好饭桌上的碗碟,正欲一道送给僧人那处,结果看见刚那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净,在光里,像把喧闹都隔开了。
她怎么也在这?
素衣女子正与一旁略年长的男子低头密语,神色亲近。
两者不知讲了什么,又一同笑起来。
当许观坐下时,她的目光顺着许观自上而下,含笑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随即,那双眼像忽然捡到了什么,亮得一跳。她身子一侧,抬臂朝这边挥了挥。
莫雀生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端着空盘,指节却像被冻住。
光从门边斜落下来,正照在她的眉眼上,照得她将人群里剥出来,干净得扎眼。
女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畔。
“莫雀生?……莫雀生?”
略带困惑的面颜映入眼中,他晃过神来,慌张退了一步。
他忙把端着的盘子放在一旁,双手合拢于胸前,叉手作揖,“吴娘子。”
……
“欸,你说,”周文逸用手肘怼了怼她哥,“这小女子是哪家的呀。”
“怎么莫哥哥一见她,连话都不会说了。”
周文思看了眼坐在远处的年长男子,淡淡瞥了小妹一眼,“许是之前相交之人,莫要事事如此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