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雀生就在一旁找了块阴凉地,一直候着吴拙言给最后一位患者把完脉,收好药箱。
抬眼时,就见那团月色静静立在自己面前。
“午时就见你杵这了,”吴拙言朝他一笑,“怎么一直站在这里,也不嫌累。”
莫雀生这才恍过神来,才发现人已到跟前。
他本是想站在一旁看戏,却不留神,站了一下午。
他摸了摸鼻尖,淡淡道:“方才见你在忙,不好打扰。”
“没有什么打扰的,今儿端阳,看诊的人难免多了些。”她摆摆手,“你是来寻我的吗?”
吴拙言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不怪她刚儿就注意到莫雀生。
今儿他穿了身竹青色窄袖长衫,个子又高,一条笔直杵在城墙下,极是惹眼。
吴拙言向来不吝夸人。
“你今儿这一身还怪好看的,和端阳挺搭的。”
莫雀生还没从前一句抽回神来,咋一听这话,气血顿时涌上头,道,“什么叫挺搭的?”
“哦,就是与端阳相得益彰。”
“……今日宫中休沐,”他顿了一下,解释道,“所以出宫逛逛。”
吴拙言一听,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了,自作多情了。”
说罢,还自顾拂了下自己胸口。
莫雀生默然,心道,女子都像她这样奇怪吗,。
见面前人不语,吴拙言又抬头望了望。
天色渐渐沉下来,幽蓝如洗。远处一盏盏红纸灯被点亮,在城楼下排成一线,仿佛一串串火星落进凡间。青石板长街被灯火拖出温软的光影,像从人间直通往天界的阶梯。
护城河里水色发暗,映着点点灯晕,将面对面两人的身影都晕开了边。
这时候,那道比旁边影子矮了一头的轮廓,忽然轻声道:“这长路漫漫,难免寂寥,若有人相伴,可解一二。”
“可劳烦雀生送我一程?”
尾音轻轻落在水面上,顺着莲花流水而去。
莫雀生低头看着面前笑靥染上层光晕,眸中映着他小小的影子。
他听自己低声:“好。”
两人顺着护城河往东走,莫雀生又在懊恼,怎么平白站了一下午,现下又要送人回家?
这女子倒地是何方人物,难不成那日给北犬看病时也给他下了迷魂汤?
莫雀生目视前方,道:“中午那混子……”
“你说他呀……无妨。”吴拙言不在乎回道,“我早就把他拉进黑名单了。”
“只不过今儿,看诊人实在多,还是让他混了进来。”
莫雀生默默点了下头,二者间岑然再起。
良久无言。
街畔不时有穿着鲜亮轻纱的小儿追逐而过,颈间挂着红玉碧玺的小圈子,叮叮作响。那笑声由远而近,再从耳畔掠过去,带起一阵阵艾草与粽叶的香气。
由远及近,再到耳畔。
……
吴拙言正留恋婉转于各式珠光宝气的摊子,又听身旁人开口。
“吴娘子……”
“不是上回说过,”吴拙言道,“唤我拙言么。”
他静默一阵,坚持道:“还是同他们一道,唤吴娘子罢。”
吴拙言看他这副扭巴模样,就不再强求,顺他的意了。
莫雀生看着少女的侧脸,“吴娘子看诊一向在此城墙处么。”
“是呀,原是想租个铺子当药房掌柜的,”她皱了皱鼻子,“然而实在囊中羞涩,铺租实在添不起。”
“之后想着,在哪里看诊不是看诊,就在城墙下支了个小摊,随缘看病了。”
“起初他们还不太相信我这个半路吊子,说来你可能不信,一开始我只能给鸡鸭狗猪瞧病。”
她回想到当初那些人,怀中抱着个大母鸡来找她的场景,嗤笑了一下。
“虽然诊金给的不多,可胜在没有医患纠纷,倒也来得轻松些。”
“然而后面来找我看病的人多了,牲畜的病就看得少了。所以当日在宫中你寻我帮忙时,我确实手生得很。”
“我那时诊断,这只北犬病得不重。想着试一下,也不过举手之劳,便做了。”
“所幸它也挺争气的。”
她轻描淡写几句,便把那日莫雀生心头压着的大石,轻轻挪开了些。
莫雀生知道,事情绝对不像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当日情况急迫,太医院的太医们害怕祸及己身,潦草煎药,让他灌下。因为并不会记录于日志上,所以不管救活与否,他们都不会被责怪。
救得活是皇恩浩荡,救不活,不过一句“药石无灵”。
掉脑袋的只有莫雀生一人罢了。
可是吴拙言却不在乎这些。
她并不任职于太医院,当她开的这副药灌下去,她就永远与此事挂上了钩。
添爿木柴,火星燎原,白玉翻滚之时,她会在想什么?
她是否会后悔,方才的举动太过于急躁草率?是否才意识到,若救不活这条北犬,她也她不出这个宫门?
她会与他一般,因为一条狗,死在这绛红朱墙,琉璃砖瓦之下。
莫雀生的眼眶微红。
“老板,您收好嘞!”清脆如风铃声打断了他。
她看着面前驻足的少年,眨巴眨巴琥珀琉璃珠,“走吧,前儿不远就到我家了。”
莫雀生这才晃过神来,“吴娘子,你……”
他一时凝噎,瞥见一旁稚子手中的红糖葫芦。
“你吃不吃糖葫芦?”
吴拙言愣了一下,也看见了那稚子手中红彤彤、泛着蜜儿的山楂串,绽开笑言,眉眼似双桥。
“不了,谢过雀生。家中应等我归家吃饭呢,”她笑道,“若被占了肚子,不食家中菜肴,他们定要念叨我。”
两人稍稍又往前走了几步,吴拙言在一座宅门前停下。
这一带临河,街面略宽。吴家大门用旧楠木包了皮,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上头钉着一副铜兽面大环,月光下一晃一晃。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红底的匾额,写着“吴记和行”三字,笔画劲利,又收了锋,透着几分商贾小心的体面。
两旁门柱下各蹲着一对青石小狮子,被人摸得发滑,狮嘴里塞着刚插上的菖蒲和艾叶,隐约带着一股青草辛香。
门侧挂着两盏宫灯,灯纱洗得清爽,灯底却被烟熏出一圈旧痕。
门缝里透出一些家常的热闹气,碗箸轻响,油爆声隐隐,还有人低声说笑。
莫雀生看着悬于头上金字红底的牌匾,知此处便是她家了。
他思绪万千,可是最终归于一处:他还是未挑选得出称心的礼物还她人情。
千万斤重压于心头,堵得他慌,这般日日夜夜拖下去,何日才能两不相干?
到时候打不了随意买了个精致玩意送了得了。
他真的一刻也等不下去,就想赶紧将心中杂绪剪短。
思绪万千中,一股凉意触到他左腕。
他视线随着自己的左手自下而上,看到一根编号的五彩绳套在了自己的手腕。
那绳子不过小指粗细,五色丝线拧成一股:赤如石榴、黄似粟皮,夹着青、白、黑几色,色泽被灯火一照,仿佛浸着一层柔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