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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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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线先是绞成三股,末端又被她巧巧打了个花结,结心处藏了粒极小的铜铃,动时不甚作响,只在袖中轻轻一颤。

他皮肤本就白,灯光与河面水光交错着落在那截腕子上,五色丝线贴着皮肉,倒是衬着肤色似玉一般温润。

他一惊,只见着这三千乌丝的一个旋儿,手抖着要挣脱,开口:“这……”

“欸!不可言语!”低头编织的少女出声,待编花样编完之后,才开口,“系线的时候,不可开口。”

她略些许满意得托着莫雀生的左腕,“行了。”

“你当真是皮肤白,什么都衬你。”

莫雀生看着左手腕上的细细五彩绳,瞬时想着方才她似乎付钱买了什么,原来是买了这个。

他呆呆道:“这是……?”

“端阳节都应佩戴五彩绳,可以祈福纳吉,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他顿了一下,犹豫,“为何送我?”

吴拙言回着他,往家中走:“我方才见你左腕并无佩戴此物,想着便给你买了条,讨个喜气罢了。莫要介意。”

“我先回去啦,下次再见,雀生。”

直到月白色身影消失在他的面前,莫雀生还杵在原地良久。

车轮辘辘碾过红尘,夜风拂过琉璃砖瓦。

……

电光火石间,他似乎记起什么。

周文思!

早上让他呆在馄饨摊子等他,后面他几乎就忘记了这茬!

等莫雀生小步梯溜到馄饨摊子前,摊主告诉他,那位等候的公子已然走了。

他稍稍安下心,心道,也是,周文思这家伙是个聪明的,肯定不会傻愣着等他。

难得的为数不多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然而他还是在回周文思兄妹二人住处的沿途路上,绕道去了京城那家卖烤鸭最出名的王氏家,挑了一只肥的流油的大鸭子。

又顺手在小贩那买了根糖葫芦。

付罢过钱,他心又一阵阵抽搐。

也太贵了吧。

慢慢悠悠,他走到周氏兄妹家门口,发现并没有闩上,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莫哥哥,你怎么才来!”

“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周家租住的是一处偏里的小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廊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腊鱼,被冬风熏出深色油光。堂屋里点着一盏旧油灯,黄光柔和,照得墙上纸糊的窗门都泛着暖意。

屋中一张方桌,木头旧得发暗,桌面被擦得光溜。

莫雀生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从身后掏出一根棍状物扔到她面前。

“别人不要扔地上我捡到的。”

周文逸一脸无语,不拆穿他,道:“莫哥哥,我早就不是那小孩了。这玩意儿,早就不喜了。”

莫雀生看她这模样不似装的,心里纳闷:“怎么一个个都不喜糖葫芦了。”

周文逸忽得静了下来,探究的目光盯着他心里一阵发麻。

“?”莫雀生不自在地挠挠脸颊,他脸上有东西?

“莫哥哥,你这手上的五彩绳,谁送的呀~”莫雀生瞬时将衣袖拉下,掩住了精致的编绳,“路上捡的。”

周文逸冲他眨眨眼,了然重复了一遍:“路上捡的~”

少女笑的花枝乱颤,使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他随手将裹着糖纸的糖葫芦丢在一边,又甩着鸭子去厨房,一如他所料看到了在盛饭的周文思。

他存心赔笑脸,于是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木铲,“这种小事,怎么劳烦周掌印亲手做呢?”

“让小的来。”

周文思手中之物被他抢了过去,干脆双手抱胸,倚在墙边看他大刀阔斧地盛饭。

半晌,凉凉道,“下午去作甚了?”

“……一直在逛街,逛到后面,忘记了时辰。”莫雀生盛完最后一碗,最后将三碗米饭压实了些,再将木铲顺着碗沿刮了刮,“捡到只鸭子,咱们一块吃。”

周文思本就没有太计较此事。下午他吃完馄饨等了一会就走了,只是看着他如此晚归,随口问了一句。

他看着一边肥亮亮的鸭子,到一边拿起磨得反光的菜刀,大刀阔斧将鸭子剁成数块,一并和莫雀生走去了院中,将其摆在木桌上。

周文逸早就坐在木桌前,嘴里嚼着糖葫芦,撑着头抱怨,“怎么这么久!饿都要饿死了。”

“你吃了这糖葫芦,一会要是不吃饭,”周文思瞥了她一眼,语气带了淡淡威胁,“你就等着吧。”

“哥!”

“吃饭。”周文思坐下立刻夹了一筷子鸭肉给周文逸。

周文逸灵光一闪,道:“这好日子怎么能不喝些酒呢?哥,我们买的那女儿红呢?”

周文思凉凉道:“你之前将它埋在了院中桂花树下,自个儿忘了?”

周文逸俏皮地吐了个舌,待她奋力挖开酒坛后坐回桌旁,须臾,目瞪口呆。

她咂舌,杵了杵兄长,道:“宫中不给你们饭吃么?”

莫雀生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睨了她一眼:“周掌印是仙人,只读书不吃饭。哪能和我这种凡胎□□相比。”

莫雀生讽道,“他当初就应考取功名,指不定东林党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哪还会像眼下,当个遭人白眼的阴阳人。

……

周文逸夹菜的手停滞了一下。

周文思看着她的动作,夹了些菜放于她碗中,转头对莫雀生道,“快吃吧,饭都堵不上你的狗嘴。”

夜色在院墙外慢慢沉下来,院里却越发暖和。桌上烤鸭的油脂遇上热气,泛着一层金亮的光,香味顺着冷风钻进鼻子里,把人胃里勾得直响。粗瓷碗里盛着米饭,米粒不算精细,却煮得软糯。粗青菜配咸菜,都是粗陋家常。

油灯搁在窗台上,灯焰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影子打在墙上,仿佛三个人的身影都被拉长了些。偶有风从屋檐掠过,吹得院中树梢沙沙,一院子饭香、酒气、说笑声,被包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显得格外安稳。

莫雀生这人,酒量和气势一般,外强中干。

心比天高,量比海宽。

他趁此机会想着多占周文思这死抠鬼的便宜,于是大刀阔斧,几杯下肚,却醉得不省人事,迷迷糊糊间伏案沉酣了。

……

周文逸看着他左手腕上的五彩绳,又抬头看了看正在收拾残羹的周文思。

“哥,对不起。”

周文思一听这话,放下了手中的碗碟,轻轻叹了口气。

就知道这小丫头片子肯定是把莫雀生无忌一言记到了心中。

他凝视着他这位比他年轻五岁的小妹,此时她早已眼眶微红,噙着泪水。

他不由想到了幼年圈养的白兔。

“这并不是你的错,当年,”他开口,“父母去世得早,你又年幼。我身为兄长,天道伦理,应当这般。”

“只不过当时实在是走头无路,却又捉襟见肘,选了这条路罢了。”他轻轻擦去小妹的泪水,“虽然不体面,可是总归能最快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

周文逸抽泣道:“可是我……”

他打断,语气强硬:“这是我的选择,与旁人无关,更与你无关。”

半晌,似乎觉得不妥,他缓了缓口气,“我只希望你这一生能够顺遂平安。”

“你我之间,至亲血缘,无需抱歉。”

油灯轻炸,红烛泣血,湮没了多少相思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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