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意识到自己即将迎来休沐的莫雀生异常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
未等五更梆子敲响,便早早爬了起来,顺手拽了一旁还在酣睡的周文思。
“快起床。今儿休沐!”
周文思这几日忙的几乎没怎么沾床,刚入眠不久,就被莫雀生这一嗓子从梦里拎出来。
他胸口一阵一阵抽搐,仿佛有把钩子在五脏六腑里胡乱搅动。
他捂着胸口,蹙着眉,一股无名火:“我知道是休沐。”
莫雀生凭着多年在深宫中练出来的察言观色,立刻断定周文思这回是真有几分恼火。
他虽平日里与周文思亲近,可到底内官监掌印位高权重,他早就因为被压一头些许不快,如今被叱责,神色难挂,变幻莫测后又吞了回去。
他讪讪笑道:“周兄……对不住了……终于到休沐了,有些激动……”
周文思依旧揉着自己的胸口,脸色极差地看着他。
“每年都有端阳休沐,怎么就今年这般耐不住性子!”
莫雀生一反常态,只连连赔笑认错。
若是此时天再亮些,周文思就会发现他面上两团乌青,这一看便知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好。
莫雀生当然睡不好。
他翻来覆去,只琢磨着一件事:这次休沐,要挑些稀罕物来还吴医师人情。
这段时日,他记着吴拙言的话,每周二次给狗房“消毒”。
闻着这透明液体的一股子刺鼻味儿,他心中总会想到吴拙言这几次帮他的忙。
第一次,是救了炎日中暑的北犬;第二次是,教他如何训狗。
他不知这位女医缘何如此精通犬兽之道,看她身着锦衣,说话举止又不似寒微出身,想必家中也不是沦落之户。
可是他也知晓这位女医的好意,她并未因为自己是宦官而袖手旁观,而是仍然愿意将悬崖之际、幽渊之中的他拉出来。
他跪于地上,抬头仰视这那只细长的玉手,指尖似乎还泛着点玉色。
他想伸手,最后还是颤颤将停。
……
那番自持清高的女子,怎么会瞧得上他?他也不愿意自讨没趣,想将人情赶紧还了,自己心里也不会膈应。
莫雀生并不知女子喜欢什么。
他生平与女子交往的机会少之又少。
囿于深宫,更别说贵人厌恶他们这种腌臜之身,连宫女也不屑与阉党相处。
他曾听墙角,听到宫女嚼舌根,道宦官身上有一股味。
莫雀生知道这是什么味儿,他曾尝试了许多法子遮盖。
一度他学着贵人们偷偷熏香,又隔三差五换洗衣裳,甚至一日换两套,偏那味儿还是遮不住。
到头来廉价劣等的香料香气,与狗房里腥臊、潮湿的味道搅和在一起,更叫人嫌弃。
之后莫雀生就看开了,不把这事儿放心上了。
每日和狗子们作伴,他不愿与旁人交好,也没人愿意与他交好,何必打扮的花枝招展呢。
于是他心安理得,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绢布旧衫,日日伺候着狗主子们。
电光火石之间,他陡然想到了些什么,呼吸屏住。
那一日他出了极多混汗,还险些撞上了吴医师。
而吴医师却没有露出丝毫不满,甚至愿意近他身。
莫雀生无比艰难回忆当下的心情。
只是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眼眶发热,心尖发酸,似乎有一个小人在心坎上一直蹦跶,用力敲着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又想到了那日在狗房。
那日在狗房,刚打开狗房木门的时候,他有在一旁偷偷观察这位女医师的表情,生怕狗房难闻的臭味冲撞了这位救命恩人。
然而她似乎一直噙着笑,琥珀色的眸子一直亮亮的,似乎还带了些许期待。
他咬咬牙,硬是将这股异常之情逼了回去。
此人必定是高手!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高手中的高手。
他眼里掠过一丝阴鸷,此人不可小觑,还是速速断了干系。
……
所以说到底改送些什么物什呢……
吴拙言看起来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爱打扮。两次见她,发髻上既无珠钗宝簪,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用绢布缠束;
衣裳也只是月白色暗纹绢丝长衫,干净利落。
莫雀生心中犯难,他在直房院中讲得上话的,也就周文思和王故。
王故这泼辣脾气一看就讨不着女子欢心。
再者,他实在些许赧然询问周文思。
总不能倏尔问他,送女子礼物,改送些什么好?
这不免让人心中存疑。
于是这一整晚,莫雀生就翻来覆去,想着到底该送什么好。
就在四声打更声起,窗外传来锦鸡啼鸣奋力的嘶吼声,他猛地坐起来。
今儿不是端阳休沐吗?
正好趁此机会去逛逛市井集市,淘些有趣的家伙物什,赠与吴医师。
这些年来,京城里商贾云集,南北货汇成一炉。
水路、陆路皆通,从江南来的绫罗绸缎、细瓷花茶,从关外来的皮毛人参,还有番舶自海上带来的玻璃小珠、香水药材,摊摊儿上摆得五光十色,叫人看花了眼。
想必挑件礼物并不是难处!
想到此处,他感觉一阵热气从脚升到天灵盖,竟稍稍出了些薄汗。
他越想越躁,终于耐不住,索性一骨碌爬起身,结果就惹得周文思一肚子不快。
他自知理亏,默默挑了件常服穿上,去院中洗漱去了。
金乌渐升,暖阳透过槐柏树叶的缝隙,碎成星星点点,洒在雕花木窗上,绛朱色的木漆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里头是一件洗得柔软的细麻中衣,外头罩着竹青色窄袖长衫,腰间用一条浅褐色织锦带随意一系,衣摆虽旧却熨得平平整整;脚上一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还带着些浆洗后的硬挺。
他把发冠也仔细重新戴好。
这一身打扮下来,倒更像城中某家读书人家的小哥儿。
莫雀生极其满意,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今儿出宫休沐,穿那么骚包作甚?”
莫雀生心中朝周文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理会这句话,依旧美滋滋地将自己的发冠最后理了一理。
拉着周文思,掂着他和自己的换洗包裹,带了些不叫人察觉的喜悦之声破空而起,惊得鸟雀乱飞:
“走咯!——”
……
“——什么玩意!这么贵?!”
莫雀生站在一个宝石摊位前,看着面前这位蓝眼隆鼻的异邦人,忍不住惊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