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周文思可不一样,他可是内官监掌印,怎么还有功夫休沐?
难不成他又私下克扣了他人月例?
莫雀生带着一丝鄙夷的目光看着他,道:“呦,周掌印这悠闲?”
周文思放下手中的书,正经道,“休沐制度本是宫人应享之例,我并不例外。”
“再说,家中小妹也盼我难得休沐,出宫与她相聚呢。”
周文思年长他几岁,也比他早进宫几年。他进宫没多久,周文思就成内官监掌印了。
他俩起初并不相熟,莫雀生一直对他这个名义上司抱着敌视态度。觉得此人年纪轻轻能爬上这个位置,必定手段毒辣。
那老头儿的事他牢记在心,看谁都像图谋不轨。
不过后来两人被分配到了一个直房,睡一个大通铺,才渐渐熟识起来。
二人交谈颇多后,他曾心中暗讽他胸无大志多次,觉得他占了这么大一个官位,却只在意他的那些书,或是他那家中小妹。
周文思与莫雀生不同。
莫雀生是被父母送入宫中的,他则是选择自己进宫的。
家中父母双亡,又为谋求生计抚养小妹,只能自己进宫当差,每月得了月例,再托外出采买宫人带去给他小妹。
那几两银子装在小布囊里,塞到人家袖口时,他总要问一句:“劳烦路上多费心,莫被人顺手牵走了。”
莫雀生起初不理解,血缘至亲如此重要吗?
然而后话本子读的多了,从故事中细细品出,原来世人都极为在乎这莫须有虚无的血红系带。
他了然,心想着,内廷出入宫门机会不比外廷,他这般重视,是应当的。毕竟一年里,兄妹恐怕也相聚不了几次。
他又不禁想到自己。被父母送进宫中之后,就再未得到家中消息。
前些年打听过,才知道他们似乎拿着把他买了的钱,带着幼弟去了外地。
其余的就一概不知了。
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亲无友。
所以许是看他可怜,又许是他自己想瞧瞧寻常血缘至亲是如何相处的。
每逢端午休沐,他都是跟着周文思一道回家,与他们兄妹二人共度端阳。
那小院在城南一条窄巷里,推门进去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天,青砖铺地,角落里一缸水,浮着几片绿油油的浮萍。
周文思家小妹是个伶俐的小姑娘,每回见了她兄长都要缠着他与她说书。
周文思被恼得没办法,只能与她稍讲几句。
藜粟丰盈白瓷碗,红烛暖了缺了个角的木桌。
桌上并不丰盛,只有一盘炒野苕、一碟蒸山药。若说有什么让人期待的,就只多了一盘烤鸭子,油光顺着鸭皮往下淌,在盘底凝成一层琥珀色的油。
烛光映在烤的焦香的鸭皮上,那香味直钻人心扉。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
周文思扯了一个鸭腿递给小妹周文逸,小丫头擦着油亮亮的嘴,眼弯成月牙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呀?”
他含笑看着小妹,边从衣袖中掏出一捆五彩绳,边将想偷扯下另一个鸭腿的贼手打开。
看着五彩绳。莫雀生怔怔地想,原来内官监掌印的手竟然这般巧。
三五下之间,就将五彩绳编了一个花样,套在了周文逸右手臂上。
小妹的手臂白白嫩嫩,似刚淘洗过的玉藕,配上这五彩绳,喜气极了。
“这是说,到了端午,都要佩戴五彩绳辟邪,以及祈福纳吉。”
莫雀生摸了摸自己被扇开的手,鬼使神差地含糊道:“文思兄,那我的?”
莫雀生不止一次腹诽周文思是个伪君子,然而这次他又一次被他变脸速度震住了。
“你的?”方才还含笑的周文思立刻翻了个白眼,敷衍他,“以后自会有有缘人送你的。”
翻页的书声将莫雀生思绪拉回。
他道:“那我今年也跟你回去?”
周文思点了点头。
莫雀生无处可去,按照旧年,他一般都随他俩兄妹过端阳。
得到了他的应允,他也放心了些,正要起身去洗漱。
莫雀生像想到了什么,开口喊住他,“诶,你别走啊,好几日没见着你了。”
“周掌印,这几日早出晚归的,忙些什么呢?”
周文思被他拉住,顿了一下,道:“没甚要紧事。今日內官监又要准备考核事宜了,下头人我要盯着些。”
又要考核了?
内官监考核说难也不难,可是还需稍作准备的。
大多是走个形式,给上头看看罢了。
往年自己不过是随从宦官,职位低得不能再低,再降职怕就要被遣出宫了,自然考核极为随意,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可今儿刚升了掌印,怎么说也应当好好准备一番,断不能让人小瞧了自己这个御狗监掌印!
想到近来狗房里狗子们的表现,他自诩不成问题。
他指东,狗子们不敢往西;
他说一,狗子们不敢说二。
得了,这事妥当。
莫雀生沾沾自喜。
到时展示个训狗的本事便是,会训狗的多得是,能把狗训得像他这样听话的,却不多见。
只是自己用力可不行,这种事终究要里应外合一下。
他心眼转了又转,继续道:“周掌印,到时候可记得多多关照一下小弟呀!”
周文思没理他,只是稍用点劲,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
起身时衣摆扫过桌角,带起一点灰,转身去洗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