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乍现,泛着鱼肚白,打更声自远及近地敲过几声,飘飘荡荡划破夜幕。
小鹊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挪开压在身上的腿。
又到寅时,他得起身当值了。
看了眼旁边睡得乱七八糟的周文思,小鹊子胡乱杵了杵他。
周文思每夜会秉烛到深夜,早上当值都需小鹊子叫他。
小鹊子自是不愿意做麻烦事,然而周文思总拿掌印身份压他,他心中多有抱怨,憋了一肚怨气。
一来二去,竟也养成了习惯。
见周文思睁眼,他就撑着身子要去洗漱,余光瞥见房中木凳上放着物什。
深紫色的绸缎泛着盈盈的流光,天色未亮,却将暗室这一隅照的熠熠生辉。
他上前摸了一下,绢滑冰凉,像是摸到了秋夜里的泉水般柔软。
是一袭紫色曳撒官服。
欢喜兀得冲上心头,小鹊子眼也不花了,脑子也清明了。
“你的官服,”一旁也起了身的周文思一边系腰带,一边看着他,“今儿先预祝御狗监掌印鹊公公上任第一天,一帆风顺了。”
小鹊子觉得这人真会见风使舵,知道他得势了就上赶着巴结。
他心有不屑,淡然道:“多谢周公公。”
手上不断来回摩挲绢丝曳撒,“还挑的这颜色。”
“你每天干的都是些糙活,想着青色也不适合你。”周文思穿好自身官服,困得眼皮直打架,“就给你备了这套。不喜欢也没得换。”
小鹊子无暇应他,顺着缀补摸了一遍又一遍。
周文思出门洗漱前发现他这模样,回来发现他还是这模样,心里些许无语。
他深知小鹊子性子要强,为了这个掌印之位朝他明里暗里什么招都使过了。
这下圣上赏赐,他总算如愿以偿了。
他提点了一下:“成了,别误了时辰。赶紧洗漱去你的狗房吧。”
小鹊子手上仍摩挲细腻冰凉的绸缎。
他心觉,原来好的绸缎在夏日中竟像上好的良玉。
琥珀色眸子微暗,原来贵人穿的都是这种上好的缎子,他活了这么多年,连见都未见过,更别提上手摸了。
他指尖留恋地放下新衣,整齐规整一件件穿在了身上,照常去膳房领吃食。
瞧着与昨儿一模一样的缺角白瓷碗,小鹊子竟觉着顺眼了些。
连着一夜未见,高高挂起两黑乌青眼的王故,都觉得十分亲近。
他礼貌唤了声“小故子”,却把正在端饭盘的王故吓得一激灵。
“你怎知我今穿了掌印官服。”
看着害得他饿了一晚上的罪魁祸首,王故自然没有好脸色。
他篡紧了拳头,恨不得把这小人得志的脸撕烂:“你没事找事是吧。”
小鹊子得新衣,心气儿足。
懒得同他一般见识,他想王故许是也从未见过好东西,叫他开开眼罢了。而今眼开过了,他扭头就走,撂下一句:“是吧,我也觉得我穿这身可好看了。”
王故看着他得意劲儿的身影,一口气吊在嗓子眼。
刚说服自己不跟他见识,低头一看自己的饭盘,瞳孔一缩。
缺口儿的白瓷碗里面的米汤又少了一半。
“他娘的小鹊子——!!”
这边到了狗房的小鹊子当然看不见王故的怨气冲天。
他正和值夜宦官敲梆子交接呢。
“辛苦了各位大人。”小鹊子微微颔首俯身,“可以回去歇息了。”
两位值夜宦官哪受得起,忙不迭还礼:“大人这话可折煞奴才了。都是奴才们应该做的。昨儿刚听闻万岁爷赏了大人,还没来得及恭喜大人呢。”
“莫提莫提,都是干活的,给万岁爷尽心就行。”小鹊子面上谦虚,从腰间摸出钥匙去开狗房铁锁,“那接下来交给我了,大人们回去吧。”
两位值夜宦官行了个礼,离开了。
他看着远处消失的两黑点,心道,之前他与这二人官位相同,每每交接之时因不满夜班辛苦,常常黑着脸语气不佳。
而今日,只不过一夜,他们的态度就改变了。
小鹊子垂首看着身上的新衣,脚步一滞,毫不犹豫地迈进了狗房。
一开门,股稻草混着腥膻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狗房内一片喧哗。
小鹊子面色不改,将门敞开透风,迈步进去。
两道长廊,两边木栅一间挨一间,关着的狗子们一见是他,全都激动起来,甩着螺旋尾巴,站起身来趴在木栅上冲着他一阵“乌拉瓦拉”叫。
小鹊子挨个摸过去,手顺着一颗颗狗头抚一遍,用眼神一个个考察着它们。
“霜花鹞一早上就这么机灵呢?不会干了坏事吧。”
“睒星狼搁那儿蹦什么蹦,是真拿自己当猿猴了。”
“金翅猃、苍水虬,两昨儿没有打架斗殴吧。”
原是带有安抚之意,可是一夜没听人话的狗子们,感受到小鹊子的动作,似乎更加激动了。
尾巴摇的似要上天,两只后爪轮番蹦跶,舌头伸得老长,拼命往他身上够。
一瞬间,半亩地方犬吠此起彼伏,余音绕梁,徘徊于九天之上。
实在受不了,小鹊子一个一个将狗头推开,叱责响彻云霄。
“别舔了!这是爷的新衣裳——!”
被群狗围攻之际,小鹊子总算是完成了首要紧事:检查木笼、铁链、门闩和有没有狗子们夜里发疯打架。
他垂首对上一双双亮晶晶的眸子,再瞥见啃得满是透明口水的紫曳撒,只能在心里长叹。
得了,狗子们这番作为,昨晚肯定没精力打架。
心里实在被刀剜了一遍:果然,再耐脏的颜色,也经不住这群祖宗这么糟蹋。
早知就不那么显摆了,穿旧衫上工也比此刻自在。
小鹊子皱着张脸,暗下决心明儿就换回那旧官服,新官服洗净压箱底,等有大日子再拿出来穿。
收拾停当,狗房里乱翻的水碗、食盆都搬出来,抱到水槽边,撸起袖子,挨个洗刷。
那老头儿,前任掌印,也是他师傅,从来不教他干这些活。
他表面上唤他师傅,心里都是一口一个老头儿。
那老头在干活时总是让他在一旁待着,不让他看或者学习。
他从那时候就知道,这老头根本就没把他当徒弟看。
哪有师傅将一身绝活都藏着掩着不让学的?
老头儿死掉之后,他依葫芦画瓢地照着记忆中偷学那老头处理狗房的事物。
这么多年来,也算是摸出了个门道。
有师傅又如何?没有师傅又如何?他小鹊子,不还是一样能成掌印?
七月酷热,院里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烫,汗顺着脖子往下流。小鹊子忙得头晕眼花,好不容易把一水槽的碗洗净擦干,抬头一看天色,已是辰时。
得,又要伺候狗崽子们吃饭了。
小鹊子看着狗房门口,酒醋面局已然送来的菜蔬肉米。
心里盘算着:
成年猎犬,应每天喂熟羊肠十两,半生老白米饭;幼犬,应半份。
目前狗房成年猎犬十五只,幼犬十只。
小鹊子掂了掂菜蔬肉米得分量,心里嘀咕,那群老家伙怕是又克扣了不少。
酒醋面局一向不待见御狗监,觉得不过是群养狗的,怎么也比不上御马监那边光鲜体面。他们自然没有多上心。
伙食是能克扣就克扣,反正不是给人吃的,狗又不会大声嚷嚷闹到司礼监那,所以他们理直气壮偷斤少两,克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小鹊子面无表情想,行吧,怕又是加餐无望的一天了。
就这么点油水能捞,还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