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去势进宫,十四岁死了师傅,熬到了十九,小鹊子终于迎来了他的好日子。
“恭喜鹊公公,贺喜鹊公公了——”
“鹊公公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鹊公公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记咱们这些旧相与!”
“我还没见过万岁爷呢,万岁爷是不是如同传闻中那边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啊?”
……
“哪里哪里,只不过沾了贵人的光。”
长盈葳蕤,蝉鸣不断,小鹊子晒得眼前一阵发白。
他擦拭额头上的汗,些许受不住了。他娘的,这些宫人怎么跟挥之不去的苍蝇一般。
他含含糊糊道:“狗屎运罢了……姐姐们也知道的,只不过沾了那条北犬的光,在万岁爷面前晃了一晃……爷今儿心情好,我就跟着走了个狗屎运……姐姐们别恭维我了……”
一名着浅绿衣裳的宫女被逗乐了,笑嘻嘻拍了他一下:“鹊公公这话也忒不抬举自己。在万岁爷跟前晃悠的多了去了,爷偏都没看上。怎就单单挑中了你?”
“想必鹊公公自有过人之处。”
过人之处。他还真没有。
他其貌不扬,是湮没于人海的平平。
硬要说惹目的,当属他瘦的高而凸起的颧骨和那一双接近透明的琥珀凤眼。
十年载他永远一副清癯骨相,不似那些得了势的掌印公公们,油光水滑地发起福来。
但估摸着也是流水年岁。
若非要说不寻常。
只能道他小鹊子,从入宫以以来这些年,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就干成了一件事:
养狗。
准确说,是养万岁爷的狗。
自前几年御狗监掌印没熬到出宫就一命呜呼,这位子就一直空着。
那吃闲饭的内官监掌印,掂量着这也是个闲差活,干脆将月薪暗自揣了,却一直没有擢升上人。
五年来他日复一日,干着御狗监掌印的糟蹋活,一直拿着低一级的月例。
小鹊子一想起那厮,后槽牙咬得吱吱作响。
口蜜腹剑的贱人。
却深知官高一截压死人,强忍着吞下所有的怨恨。
思绪从腥臭的狗房里扯回,他边谄笑边推脱着宫女们挪进了直房。
宦官们大多月薪了了,付不起高昂的房银,只能几人挤在这大通铺里。
冬日日子倒好过些,分给宦官的被褥通常是走个模样,内里棉絮少得可怜。然大伙挨在一块,倒也能抵御严寒。
然而是眼下三伏天难耐,人多味重,再加上屋里通风不好,小鹊子总感觉有一股骚味儿。
“哎这天儿,真他娘是热。”
甫入直房,人未现,牢骚先到。
小鹊子将额上的方纱内使帽摘了下来搁在桌上,方才听到身旁人开口,“莫道,我听说宫外都热死好些人了。”
开口之人,身着青绢五毒艾虎缀补曳撒,一副淡然君子模样,正是他恨的牙痒痒的内官监掌印周文思。
小鹊子不止一次觉得他穿得骚包至极,哪像自己日日穿得粗鄙简陋。
周文思看着他简陋而厚重的官服,又道,“能少穿点少穿点罢。”
吱呀一声,身旁的木凳被拉开。
大刀阔斧之人啧啧了两声,讽道:“周公公不怕有味儿惹了贵人不快。奴婢可不敢。怪罪下来,糟践的还不是自己。”
白釉茶盏中着几星茶叶沫儿,他咂嘴,“这茶,刚涮过锅的都比它有味。”
“你这嘴挑得很。”周文思习惯他的嘴上不饶人,摇了摇头,“对了,听说万岁爷今儿赏你了?”
小鹊子蹙眉,想到了那群叽叽喳喳跟麻雀似的宫人。
他心有厌烦,随口道:“当差时,碰上万岁爷亲自过来瞧狗,狗屎运罢了。”
周文思回来时就听宫人谈论,才知今日的热闹全源于一条北犬。
宫中前段日子,朝见的天竺人新上贡了一只品相绝佳的北犬。
万岁爷人多事忙,自从收了之后便一直搁置狗房,魏秉笔就吩咐小鹊子好生豢养着。
却不知怎的,万岁爷今日犯了兴头,午后用过膳过后在御花园中消食,想到了这只北犬。
大手一挥,差人遣辇到狗房看一遭爱犬过的如何。
结果发现这狗被养的油光水滑,白白胖胖的,愈发喜爱,心中大喜。
圣上大喜,身边的人也就大喜。
正值小鹊子当差,万岁爷就顺手赏了他,提了他的位置。
“才一个小小的御狗监掌印,就让这些没见识的宦官宫女吹嘘。”小鹊子面上艳阳高照,眸中三尺冰寒。
他傲气道,“我必定不会仅拘于这小小的看狗的。”
眸中闪过一丝自傲,小鹊子心道,这看狗的能看出什么名堂?
他那老不死的师傅看了一辈子的狗,不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捞到?
甚至不明不白的死了,都无人问津。
粗糙毛边的一席草席随意将因泡发三日而白胀的尸体裹了去,丢到了内河漂流出宫外。
真是心比天高。
周文思客观评价道。
说了些客套话,他接着问道:“今日你当差?我记得按照御马监排班表来,不应该是王故当差吗?”
莫雀生抿了口茶,道:“他道今儿身体不舒服,让我替他顶了。”
周文思呵呵两声,语气里止不住的瞧着好看戏的意味,“今儿这事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指不定被怎么琢磨。”
小鹊子扯了扯衣襟,道:“随他怎么想。他自己要换的还能怪到我的头上?说明他没这命呗。”
“反正你最近得小心点,王故你是知道的,”周文思伸出两指一捏,“心眼就这么小。”
小鹊子颔首,心道,叫王故这人瞧不上御狗监,这下不得肠子都悔青了。
他虽说对狗房的日子多有不屑,总认为前方道路辽阔,有天地等着他大展鸿图。
可若真论用心,小鹊子是极看得起自己。
仔细算一下时辰,小鹊子思索着,他恐怕跟狗说话的时辰,比跟人说话的时辰还多。
每日寅时就去狗房,一直忙到亥时才回屋,一天的活儿有条有理。
甚至那些狗撒尿拉屎的时辰,他都琢磨得极有规矩。
让每只狗能排队拉完屎是他一天中最有成就的时候。
瞧着了吧,爷连狗拉屎的时间都能管得服服帖帖,你能么?
前掌印,他师傅,藏着掩着不教他干活,不就是想让他成不了掌印么?千防万防,他不还是得了这个位置?
所以说,当万岁爷夸奖他养的好时,小鹊子心底里是骄傲得很的,可没有目前表现的那么谦虚。
果然,对狗子们好他们就会回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