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年纪到了,认几个干儿子。
让干儿子给狗子们养老。
周文思笑着看着他,戏谑道: “不过你这也好,在这位置上熬九年。总算有个盼头。以后的月例也能涨涨。”
他不提这事就当过去了,一提小鹊子差点忘记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他讥笑一声,道:“照理说我五年前就能当这掌印了吧?要不是您这内官监掌印不高抬贵手,我还用等到今天?”
此话明晃晃的嘲讽之意,实在难听。然而周文思百口莫辩。
他深知,比起司礼监那些手握重权的宦官们来说,御狗监掌印堪称是外虚内虚。
可小鹊子乐在其中。
九年,周文思看着小鹊子终于从御狗监随从宦官,熬到了御狗监掌印宦官。
从他的眼神中不难读出,他觉得升官加爵,就是离他的荣华富贵又进了一步。
周文思欲言又止,却无数次想起小鹊子那双毅然的眸子和狠决的话语。
他自诩通透得紧,深知爬得越高,越多人虎视眈眈。
可是,他从不怕有朝一日跌下来后骨头被啃干净。
他只怕,自己一辈子就当个随从宦官,在这朱墙中蹉跎消磨殆尽一辈子。
小鹊子不止一次心觉自己年纪轻轻,就已大彻大悟,以后必有大好前程等着他。
还多次嘲讽那些一天到晚,畏首畏尾的小宦官,道他们当真是软弱无能。
“欸,小鹊子……哦不如今要叫鹊掌印了。”周文思温声道,“此言差矣。”
“私吞这话可不能胡言。掌印之位应当择优录用,擢升人才自然是要十分慎重。这不是还在王故和你之间的考核期嘛。”
“等明儿,你记得去见一下魏秉笔,跟他说今日领赏的事。内官监那边我已然打点过了你的晋升事务,明儿估计新官服就送来了。”
周文思这他娘的神人真是将虚与委蛇玩得如火纯青。
小鹊子腹诽着,玉皇大帝的考核期能不能有五年啊。
虽内心对此人抱怨不少,但表面上却显得周文思交情匪浅。
小鹊子为人处事甚是刻薄无情。多年在宫中也就只有周文思一个人谈得上话。
周文思平日里与他同吃同住,此人性格他早就摸透。
乃当真外强中干的草包一个。白占了个那么大的官。
若他是内官监掌印,必定得使得雷霆手段,让干爹好好瞧瞧自己的本领。
他维持着客套,道:“行,提前谢过周公公,有劳您费心了。”
暖和拂过轩窗,金乌西沉,夤夜中促织声嘹亮,雀声啁啾。
闲话说尽,小鹊子才觉自己肚子都快贴到后脊梁了。仔细想来从午时前领了赏,就不曾歇过。
这红墙黛瓦之中,若只靠双足腿着,从南到北,从西到南,足足需得一天一夜。
然风吹草动的芝麻小事,永远是不胫而走,流传速度快得像是只翠鸟般,落在各个宫殿琉璃屋檐上。
从狗房回来,前脚他刚得到的赏,后脚就被乌泱泱的宫人们围着道喜。
小鹊子心觉可笑。又不是他们自己升官得赏,怎么瞧着都比我自个都高兴呢。
若是身边有人像他一遭运道好,平白得了擢升,他必定嫉恨至极。
凭什么他人有,我却没有?
他撑着头问旁边看书的周文思:“今儿小厨房膳食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周文思抬头看向他,“一年都吃些这,咱们又不是贵人,花样就那么些。”
小鹊子垂眸,道:“问问还不行么。每天都盼着能剩下些做狗食的边角料,想着能蹭一口呢。”
见面前人不理,他又忍不住嘲讽:“周公公别看书了,这黑灯瞎火的,当心把这双招子看坏了。本就比寻常人少了家伙事,再落一残疾,更遭人嫌。”
“再说,这宫中可不兴太监读书识字。”
周文思放下手中的书,瞥了他一眼:“行,下次你再求我教你认字的时候可别再说好赖话了。我可不敢为人师表。”
“走吧,该到饭点了,去看今儿膳房做了什么。”
小鹊子面无表情与缺边的发黄白瓷碗两两相望。
若有若无的几粒米缓缓沉入碗底,米汤清的跟洗碗水无异。
再抬头看看前面放的两盘萝卜咸菜,沉默不语。
“得了,天天都吃这,今儿反倒不乐意似的。”
一旁的周文思端着刚打好的饭食,坐到他旁边。
“我他娘的都成了掌印。”小鹊子捧着碗,看着漂浮的米粒,低语道。
“不过是从随从宦官变成御狗监掌印,又不是变成后宫娘娘。”周文思语气凉凉,“无非还是管着那群狗子们,也没什么不同。”
小鹊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面无神色道:“这我他娘的等了九年。”
周文思捧碗的手指一僵,而后抬眸复杂地睨了小鹊子一眼。
“哟,这不是小鹊子么。哦不对,过了今儿得喊鹊公公了。”
旁边忽然冒出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尾音拖长,酸味儿一股脑儿往外冒。
小鹊子头也未转,他此刻心情不佳,嘴上跟点了火炮一样,道:“不敢当。虽爷现如今比你官位高,可凭多年情分,鹊公公担当不起。恩许小故子你叫我小鹊子吧”
眼角出现深蓝色身影,是内廷人常穿的内廷长袍样式。
抬眸对视,王故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道:“你你你,要不是今儿我有要事实在推脱不得,与你换班,你能有这等运气?”
“呦,咱们小宦官还能有要事推脱不得了?”小鹊子反问道,“那倒是该给你请个大驾,问问你究竟什么大事,连当差都顾不上呢?”
王故脸憋得通红,却半句也说不出来。
小鹊子啜了一口清得见底的稀饭,淡淡道:“有些人命里带着福气,有些人……命里无时莫强求。”
自诩命里也过于夸张。
王故是御马监那边分配过来与小鹊子一起干活的宦官,两人身份地位其实并无太大差异。可小鹊子一贯居高自傲,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
身在曹营心在汉,王故这小宦官老盼着掌印把自己调回御马监,瞧不上与狗子们呆在一起。
御狗哪有御马强,他混了那么多年,不还是没他升官升得快?
王故本就没打多少饭,被他一噎,端着饭盘转身走到离他最远的一桌,重重一摔,把本就不多的饭汤溅出去一大半。
“看你这点好运能撑多久!”
——那可就得撑我这一辈子了。
小鹊子慢悠悠擦擦嘴,掸掸衣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白瓷碗。
怎么一点也不顶饱。
将餐盘端到膳房路过周故桌子时,小鹊子还是没忍住瞧了一眼。
看到那少得可怜的白瓷碗,心里愉悦了不少。
真可惜,原本就没多少吃的,刚听那一摔声就知道洒了不少,今晚怕是你比我难过。
小鹊子心里舒坦,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他这份运气,似乎真的没有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