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火终于落到了尾声。
最后一簇金红流光在天际炸开,火星如雨,簌簌落向整片沉睡的城区,将长街的屋檐、树梢、行人的发梢都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暖光。重盉站在人群末尾,胸口微微起伏,是刚刚那场猝不及防的吻留下的温度。
俞安站在他身侧,指尖原本还轻轻碰着他的手腕,在人群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回落时,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沉的笑意,却又在某个瞬间,被更深的暗潮轻轻盖了过去。
“走吧,”俞安开口,声音比晚风更轻,“回去了。”
重盉点点头,没说话。
他还没完全从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控里回过神。
心跳依旧很乱,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相触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和漫天烟火炸开的光影。他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又莽撞地戳中心事,第一次被人按在温柔里告白,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再抗拒那份靠近。
他甚至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试试吧。
就试试。
他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也许是新奇,这种被人保护而并非被他人依赖的感觉,让他莫名其妙生出一种禁忌的,别样的情愫。
大抵是少年的荷尔蒙作罢,一时气血上了头,就那么潦潦草草的把刺激当成了喜欢,把喜欢当成了爱。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白日里市集的喧闹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灯火,在街角明明灭灭。晚风微凉,一路缠在两人袖口。重盉踢着脚下小石子,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的人,又飞快转回去。
他以为,这一晚,会就这样温柔地结束。
他以为,这场轮回里的片刻人间,能多停留一会儿。
直到他们拐进一条通往住处的近道,一条窄而僻静的后巷。
空气,瞬间变了。
不再是晚风与花香,而是一股带着糜烂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巷子入口,站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
衣服颜色暧昧,裙摆与袖口刻意设计得夸张而谄媚,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脸上统一挂着那种甜甜的笑容,却更像是麻木。他们一看见重盉和俞安走近,立刻迎了上来,声音作夹:
“帅哥,要不要进来坐坐呀?”
“里面很舒服的,不会耽误你们太久。”
重盉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他只是皱了皱眉,觉得这地方气氛诡异,让他浑身不舒服。他是玄学天才,对阴邪、怨气、扭曲执念天生敏感,这里的气息,让他下意识排斥。
直到他目光一扫,瞥见墙角散落的几张传单。
纸张色彩暧昧,图案露骨,文字不堪入目。
再结合眼前两人的服饰、笑容、语气,以及巷子深处那片闪烁的粉紫霓虹……
重盉的脸色,猛地一白。
这是红灯区。
是这个被情绪污染侵蚀到溃烂的世界里,最肮脏、最扭曲、最没有人性的灰色地带。
不等他开口,不等他转身,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是女孩的声音。
绝望而又充满恐惧,仿佛地狱里的戏谑曲,像是被人狠狠掐住喉咙,只剩下破碎的哀嚎与哽咽,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扎进人心里。
是生不如死的绝望。
重盉浑身一僵。
门口那两个人偶般的服务员,听见这声惨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依旧面无表情,依旧嘴角上扬,依旧用暧昧大胆的姿态招呼着路人,仿佛那凄厉的哀嚎,不过是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哭声很快被叫骂声止住了,
就像寻常的插曲那般。
麻木。
冷漠。
彻底的毫无人性。
重盉心口猛地一抽。
他见过自己被情绪逼疯的人,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清晰地直面“人间地狱”。
只隔了一条巷子。
只隔了一步。
“里面……”重盉声音发紧,指尖瞬间攥紧,“里面有人被……”
俞安脸色微沉,伸手想拉住他:“别管,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