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空间里的禁锢还残留在若有若无的暧昧里，重盉从清晨窗外透进来的、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柔和天光醒来，眼前便是这样一番场景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有片刻的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躺在卧室柔软的床垫上，还是仍旧困在那个由意识构筑而成的、带着俞安气息的怀抱里。

颈侧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呼吸扫过的痒意，耳廓发烫的余温迟迟没有散去，一闭上眼，就是男人低笑着的模样，以及自己被戳穿所有挣扎与口是心非后的莫名躁动。

共享意识这一点，实在是太让人恼火了。

就像他最私密狼狈、最不愿意被人窥见的内心，被人毫无遮挡地一览无余。

他拼命说服自己的愧疚和责任、不安和慌乱，那些用来掩盖那一点不该萌生的异样情绪的借口，在俞安面前全都形同虚设。

他一直对谁都保持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把自己保护的很好，从中隔离开来。

可偏偏那个笑起来欠欠的男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

这种被人看透的感觉，让他有点心烦意乱，又莫名的依赖是沉迷其间——

像是第一次…被人主动愿意了解。

重盉抬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实在不想承认，在被对方搂进怀里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真的用力挣扎。

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明明拼命告诉自己一切只是愧疚，只是被生死冲击的影响，只是误导，绝不可能是喜欢。

可一旦重新面对俞安，所有建立起来的理智防线，一瞬间，溃不成军。

更让他无力的是，对方一句轻飘飘的邀约，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缅栀节。

寓意轮回之后的复活与重生。

一个听上去就和他们所处的诡异世界高度贴合的节日。

重盉从床上坐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的位置。他莫名想起了对方在意识里说的话——无关牺牲，不用成为容器，不用再面对圆寂计划带来的恐惧与绝望。他们可以一起，把这座巨大的疯人院一点点治愈。

覃久城的挑拨，悬崖下的生死，世界崩塌时的血色残阳，好像真的在这样一句句安抚里，慢慢变得不再那么让人窒息。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一扇不属于现实的窗。

阳光张扬而耀眼，屋檐下已经挂起了一串串白色的缅栀花干花，风一吹，轻轻晃动，带来细碎而温柔的声响。

重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简单收拾了一番。他没有现实世界里精致的穿搭，只穿了件宽松舒适的白蓝T恤，搭配休闲长裤，头发随意抓了抓，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清爽。

他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俞安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慵懒又好看的模样。他看到重盉，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相处了很多年的朋友：“醒了？走吧，今天一整天，都是缅栀节。”

重盉抬眼看向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依旧没有放下戒备，依旧嘴硬，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有半分别样的心思。可身体却很诚实地跟了上去，一步一步，跟在男人身后，踏入了这条充满陌生气息的街道。

而他不知道的是，从踏出那扇门开始……

这一天，

——将会成为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心意的一天

也必将是从此开始…

万劫不复的一天——

重盉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碎石子，蹦哒的像是踩着砖块的格子，整个人一蹦一跳的，好像是充满着十分的活力。

抬头，眼前忽的一亮。

他不是没有见过热闹的场面。现实世界里，商圈的繁华，校园的喧闹，他都经历过。眼前这种热闹，是不一样的。它不浮躁，不功利，只有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生活气息。

就像是……世界本该有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俞安。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细碎的星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与雀跃。他看着俞安，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小霸道：“喂，你跟上。”

俞安低笑一声，顺从地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好。”

重盉哼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看。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自己身上没有多少钱。

现实世界里他不缺钱，家境优渥。可在这里，他没有身份背景。这几天零零散散靠着一些简单的小事赚来的外快，加起来也只有薄薄的一点，倒也是让我们的小少爷难得的有了几分窘迫。

而眼前这条街上，到处都是让他觉得新鲜的玩意儿。

他第一眼就被街边一个早餐摊吸引了。

摊位不大，支着一个小小的棚子，冒着淡淡的热气。摊主是一位看上去很温和的中年男人，胡子泛着淡淡的青，眉眼挤在一起的有些弯曲。

他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面前摆着几个竹制的蒸笼，掀开盖子的瞬间，白雾涌出来，里面是米团做成花瓣的点心，不是现实世界里常见的样式，看起来特别有几分动人。

重盉脚步一顿，彻底挪不开眼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点心。

“那是什么？”他忍不住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俞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缅栀花糕，节日里才会做的小吃，用当地的米粉和缅栀花一起蒸的，味道清甜。”

重盉的目光更亮了。

他想吃。

可又想起了自己寒酸的积蓄，刚刚扬起的情绪瞬间蔫了一点。

他抿了抿嘴，侧过头，看向俞安，眼神直白，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俞安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少年此刻的模样，像一只看到了喜欢的零食，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眼巴巴望着主人的小猫，干净又直白，一点都不讨人厌，反而让人觉得心软。

那眼神透露着委屈，还有一丝丝哀求，怕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目光下流露出拒绝的神色的。

俞安先一步朝着摊位走过去，语气自然：“想吃就买，我付钱。”

重盉立刻跟上，理直气壮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

反正这个人一开始接近他，本就带着目的，本就欠他的……

他在心里飞快地找了一堆借口，把自己理所当然蹭钱的行为合理化，然后心安理得地站在摊位前，等着对方付钱。

俞安付了钱，摊主笑着递过来几块缅栀花糕，用纸袋装好，递到重盉面前：“小情侣一起过节呀？拿着吧，甜得很。”

重盉接过纸袋的手一顿，脸颊微微一热。

又被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还没说出口，俞安就已经重重揽住了他的肩，笑着对摊主点头示意：“多谢。”

动作自然，态度坦荡，完全没有要澄清的意思。

重盉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

只是一味低头咬着早餐，毕竟美食总是能让小少爷来不及计较。

好吃。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俞安，把纸袋递到对方面前：“要不要？”

俞安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纸袋，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俯身，就着他自己吃过一半的糕点，极夸张的咬了一口。

唇瓣故意擦过重盉的指尖，重盉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别扭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小声嘟囔：“神经病吧…死变态…”

俞安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低低地笑出声，脚步从容地跟上去。舌尖舔过唇角，似乎在怀念那块被少年咬过的糕点的温度。

清晨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

除了小吃摊，还有不少售卖小物件的摊位开始陆续摆开。

重盉像是一只闯入了新世界的小兽，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俞安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一个体贴到极致的男朋友，只是含笑在后面沉稳的陪着自己的爱人逛街，看着他乐呵呵的开心，于是也便有了几分幸福的滋味。

他没有催促，没有打断。

少年蹲在摊位前，认真研究小玩意儿的模样，于是他也就看着他一次次忍不住惊叹出声的鲜活。

俞安忽然觉得，自己看过无数次轮回，看过无数次世界的崩塌与重建，看过无数次人性的黑暗与崩溃，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

重盉就像一束真正的光。

一束不属于这个污浊世界的光。

干净，热烈，鲜活，带着不容置疑的生命力，轻而易举就能刺破笼罩在这个世界上空的阴霾与倦怠。

哪怕只是站在那里，只是安安静静地逛着市集，都能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被感染，让这片早已麻木的空间，多出一点久违的暖意。

这样的一个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也许对重盉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群在绝望中沉寂了太久的人，爱上他，如同呼吸，是世人对希望的本能渴望。

轻而易举。

重盉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

他正沉浸在市集的热闹里，乐此不疲。

小少爷已经完全放飞了。

他从街头吃到街尾，一会儿捧着一杯温热的花果茶，一会儿又捏着一个造型可爱的糖人，还非得跟家门口的比，嘴巴几乎没有停过。

遇到好玩的摊位，就非得挨个扫过去，即使不喜欢也要拿下来把玩两下。遇到街头表演，就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观看，怎么也拉不走，即使没什么意思。

再遇到好看的小玩意儿，就拽着俞安付钱买下。

俞安就像是他最忠实的随行与钱包，无论他想要什么，提出多么“理所当然”的要求，对方都一一满足，没有半句怨言，始终耐心，始终纵容。

重盉偶尔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样的画面，实在太过像一对寻常的恋人。

一起逛街，一起吃小吃，一起看风景，一起分享细碎的快乐。

他飞快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是想多了。

可越是压制，那一点异样的情绪，就越是清晰。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广场，中央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舞台，有人在上面弹奏着乐器，曲调柔和而欢快，不少人围在周围，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

看起来是集体的舞蹈，任由着人们随意的加入。

重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他拉着俞安挤到人群前方，睁大眼睛看着舞台上的表演，耳朵里听着温柔的乐曲，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们跳得好好看。”他小声说。

俞安站在他身侧，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少年的侧脸线条干净而柔和，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细细的绒毛，睫毛长长的，随着眨眼轻轻颤动，眼睛里映着舞台上的光，亮得惊人。

没有平日里的别扭，没有嘴硬，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快乐。

俞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嗯，很好看。”

他说的不是舞蹈。

重盉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依旧专注地看着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