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
重盉站在崩塌边缘,心神在信任与怀疑之间反复拉扯。他自幼便习惯了有所保留,家庭温厚归温厚,却从不是能让他剖心置腹的存在。
俞安的强硬出现曾短暂打破这种平静又温和的生活,带来了很多他所向往的刺激,可“容器”二字一出,所有他以为的关系都变得像一场精心计算的靠近。
这种再一次类似于背叛的滋味,他陌生,且恐惧。
覃久城看在眼里,指尖微抬,仿佛执意要验证这场阴差阳错的幻想一般,勾唇微动,引动了山体轰鸣的沉震。
脚下地面骤然开裂,重盉晃神之间立身不稳,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势带得向外倾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崖谷。
一瞬间的失重让他瞳孔猛的扩张——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若坠落,连轮回都不会有。
想回到原本的世界,需要漫长而不确定的意识归位;可他与俞安之间的灵魂互换,只需要两人同时陷入沉睡,一念之间即可完成。
一旦睡去,便再无挣扎余地。
将性命全然交到另一个人手上,这种赤裸的、毫无防备的托付,让他比直面死亡更恐惧。
他谁都不信。
父母温和,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对兄长而言,他也未曾真正敞开心扉。至于俞安……那些陪伴与嬉笑,在“容器”二字面前,轻得像一戳就破的泡沫。
信任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而他,早已习惯了不拥有。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岩壁在眼前飞速倒退,视野在高空的寒冷里一点点抽离,连思考都变得迟缓。死亡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种缓慢的、安静的、逐渐被世界抛弃的凌迟。
他不想就这样消失。
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陌生的末世,死在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阴谋里。
不甘心。
可意识在下坠中迅速模糊,逆风的窒息感攀涌而上,抵抗越来越无力。
终于要死了吗?
心脏的共振仿佛交织着一场不可宣口的戏谑曲。
可是,能怎么办呢?
他现在对着两个陌生的人,莫名其妙被卷进一场不为人知的阴谋。
就是平常看小说的经验来着,也不难察觉他们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涉世未深,并非傻的任由人哄骗。
他到底该怎么办?
恍惚之间,脑海里闯入一段不属于他的残片,消沉揉织着…又碎的彻底。
模糊的光,冷硬的玻璃,一个看不清轮廓的男人,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溺亡在液体里的闷声和聚拢里:
“404……404……”
那不是俞安平日的声线,却与下一秒意识深处俞安的声音重叠。
“相信我。”
重盉骤然清醒。
那是真真切切俞安在脑海里对他互换的共鸣。
没有犹豫的余地。下坠之势已近终点,他终于下定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决心,牙关用力,咬破了口袋里的试剂管。
同一瞬,俞安那边也同步休眠。
意识互换在闭眼刹那完成。
重盉再度睁眼,已站在崖上,是他所陌生而又熟悉的俞安的身体。
而下一秒,一声沉闷落地声从谷底传来。
一股陌生而尖锐的闷痛从心口炸开,不是生理疼痛,更像意识被强行扯出一道缺口,鲜血淋漓。
那是一种被责任钉死的愧疚、连呼吸都带着震恐的、彻底失控的恐惧。
他从未对谁产生过这样的情绪,突兀、蛮横,不讲道理。
他…不会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