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扎进皮肤,泛起一阵阵热冷的余韵,层层叠叠,好似乐此不疲。秽气顺着慢慢往灵魂深处啃噬腐蚀,泛起一阵细密纠葛的疼。
重盉靠在墙上喘着气,不时闷哼几声,疼得喉结都轻颤着吞咽滚动,下意识就想咬食指根稳住力道——可转念一想这是俞安的身子,这不正好应了他当初说咬回去的那番话,于是翻了个白眼,只好悻悻作罢。
他从小就是那种打针的要哭半天的,护士揪住他的胳膊挣扎退缩拉扯几下都不愿意扎针。好不容易闭上眼睛扭过头去,胳膊还在不停的发颤,一个劲的哀求不要。
来来回回扎个针得耗30多分钟,哥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轮番着又哄又劝。
这时,停车场入口处传来地面摩擦的闷响,两道黑丝扯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摔了进来。
那人胳膊被碎石划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血顺着小臂蜿蜒地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有些摄人心魄的荒诞。
重盉眼睛害怕的情绪闪过后微亮起来,虽然想想都觉得疼。但他刚还在犹豫没有画符的墨水,又偏偏怕疼不舍得咬破指尖。这下好了,有上门的颜料送来,妖怪倒也是上杆子给自己寻上了死路。
趁妖怪正扭头灌输别的储物罐时,他悄悄把腰往那片血迹的方向挪。
他余光瞥着那男人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瞥见对方胸前露出的半块工作牌,终于还是凑过去,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兄弟,借点血可以吗?”
那男人刚琢磨这个人是不是发神经?看到他受伤第一时间不是共情而是打趣……不过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他性子还算好,最终还是一脸难以理喻,略略配合地抬起了胳膊。
反正被困在这个地方九死一生,基本上已经完蛋了,生命也只剩下祷告的时间。绝望从他的心理蔓延,他知道自己没办法正常回去陪家人了,只能等意识消亡,这时满足别人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也无可厚非。他的眼神深邃而透着世俗的凌乱,像是一首被草草烂尾的诗。
重盉看出了他眼底的落寞,刚准备进一步搭讪,结果话才刚起了一个音调,就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不许讲话!”
那怪异拖着臃肿的腹部转过身,幽红的眼睛扫过,板着调子呵斥着,看起来对自己的猎物有些不满。
那语气既算不上凶戾,反倒带着几分刚学规矩的刻板,配上它圆滚滚的糊涂身子,到有些可爱的发笑。
重盉吓得一激灵,浑身的小动作瞬间僵住,头埋得飞快。就像不去对视就可以假装没发生一样,尴尬间搅着衣角,看起来怂怂的,像是被打翻了一切骄傲。
那模样活脱脱是高中上课偷偷讲小话,被班主任抓包的怂学生。半点没有之前暗自布局的沉稳,忙不迭应声,声音又轻又乖:“知道了!错了…”
说完还飞快往旁边挪了挪,刻意拉开和那男人的距离,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在意识里小声嘀咕:【要命,这玩意儿还管上课纪律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种命令就条件反射的想起了班主任。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上学给上出应激综合症了。
妖怪见他怂得乖巧,幽红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满意了。尾部腺体轻轻蠕动,又吐出几道黑丝,把刚抓来的男人缠得更紧,嘴里还碎碎念:“安分待着,不然就先喂你秽气,比他们先装满。”
重盉偷偷抬眼瞟了一眼,又想起刚才那声“不许讲话”,立马乖乖垂着脑袋。
只在心里盘算——这血沾够了,等会儿就用这个画个钟馗镇煞符,先把旁边几个气息还稳的人松绑,再想办法毁了妖怪的腺体。
妖怪像是察觉到他背后偷偷画符的小动作,又回头扫了一眼。
重盉立马屏住呼吸,眼神瞬间变得无辜,活脱脱一副“我超安分”的乖巧模样。
来来往往躲藏折腾了许久,重盉不禁暗暗吐槽般想到了小时候打闹的游戏——这般躲躲藏藏、来回试探,像极了小时候玩的游戏。
——老狼老狼几点了?
——三点了。
——老狼老狼几点了?
——八点钟。
零碎的童年记忆忽然撞进脑海,又在下一秒碎裂开来。
本是值得发笑的事,可是一阵空落落的茫然突然吞噬了他,织连着,辗转间不知所措。
儿时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仿佛相机的胶卷,映射中又尽数支离破碎。他忽然的一瞬间缄默了,仿佛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回到了那个下午,回到了那个名为从前的日子,倒数着时光。
“小盉,跟他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是妈妈。
可那声音明明清晰,却又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远得抓不住。
本应该是其乐融融的画面,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恐惧。
他抬头,灰尘中仿佛炸开了一丝清晰的裂缝,喧嚣声,阳光的碰撞,一切都尽数割裂着,翻卷着他的意识,仿佛绞入混乱而溃散的过往,漫无目的地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