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盉看着巷子里扭打作一团的两人，指腹摩挲着铜钱上的纹路，眼底的漫不经心淡了几分。

双手掐诀，左掌向上，拇指掐住无名指根。右掌向下，拇指掐住中指根——这是天罡印的起手式。

重盉的双手缓缓在胸前并拢，一阵强大的威压带着滔天的漠视仲裁二人。几乎一瞬间，空气都凝滞窒息。

两个人又一次陷入了僵硬而寸步难行的境地。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那束缚的局促感更强，且更加令人恐惧。

“打够了就说正事。”重盉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丝的不耐烦，在这压抑的巷子里格外突兀，“她在哪？”

周言愣了愣，看向重盉时，眼底还翻涌着未散的红，狼狈的脸上满是茫然：“谁？”

“林照君。”重盉蹲下身，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张宸宇，指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锁灵符隐入地面。将那些还想凑上来的怨灵死死拦在结界外，加固了防御。“你不是想为她讨公道？那就带我去见她。”

张宸宇听见林照君的名字，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想挣扎，却被重盉毫不留情地抬脚踩住头颅，整个人撞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咒骂的呜咽声。

“闭嘴。”重盉的声音有些阴沉，加上俞安的脸本身给人的感觉就比较冷硬蔑视的感觉，整合下来居然有些骇人的恐怖。“你，赶紧的。”他扭头看向周言，眼神毫不客气。

周言这才回过神，报了个老旧小区的地址，声音沙哑：“在城东的民安小区，三栋四楼，她……她把自己锁在屋里好久了。”

重盉点点头，松开踩着张宸宇的脚，顺道也松开了念决的手。只是在他起身的瞬间，袖口抽出早在两人打架时就随手画好的符，反手点在他的后颈。

张宸宇瞬间僵在原地，眼神变得呆滞，像个提线木偶般站着不动。“先把他拴在这，回来再收拾。”重盉冲周言扬了扬下巴，“带路。”

民安小区是老城区的拆迁房，墙皮斑驳，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走进去只剩一片昏暗，空气中飘着潮湿的霉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污秽的腐气。

周言熟门熟路地走到四楼，指着右边的一扇门，声音放轻，带着难掩的心疼：“就是这，她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门。我每天都会来送吃的，放在门口。她心情好会拿，心情不好……就任由东西放坏。”

门把手上缠着几道细细的黑丝，那是污秽扎根后溢出的气息，比巷子里的怨灵气息更浓，也更沉——显然，林照君身上的污秽，早已不是简单的寄生，门后…恐怕是一个庞大的繁衍系统。

重盉抬手敲了敲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沉重的穿透力，打破了楼道里的死寂：“林照君，我是周言的朋友，来看看你。”

门内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像是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接着是女人嘶哑的咒骂，带着浓浓的疯癫：“滚！都滚！别来烦我！张宸宇那个畜生！去死去死去死！…周言你也滚！别来烦我，我不想见你们！”

周言的眼圈又红了，想开口解释，却被重盉抬手拦住。重盉又敲了敲门，声音相比之前几近温和，像是在恳求。仿佛风呼水淌，此涨彼消：“我叫重盉，是心理系的学生，想来和你聊聊可以吗？毕竟……我认为相比熟人，你更需要陌生人的倾听。”

空气几乎瞬间的安静下来，又是一阵沉死寂的默。紧接着，门锁传来“咔哒”的轻响，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张憔悴的脸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本该明媚的脸，就骨相来讲定是个清秀的姑娘。可如今，脸色苍白如霜，眼窝微微内陷，布满血丝。头发杂乱无章，仿佛静电炸开的毛线，整个人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郁和惶恐。

就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得奄奄一息的花，再也没有了半分和煦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重盉身上时，带着警惕和闪躲，浑身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折磨得极深。

可当她看清重盉的脸时，眼神却微微愣了——她第一时间被吸引而久久不能忘怀的，是少年人的眼睛。

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没有被轮回和污秽吞噬的世界里，学校里的阳光。

“周言，你先出去，回避一下。”重盉笑着和男人开口，和方才那个狠戾的身影仿佛判若两人。那笑容透着自信和靠谱的从容，周言忽然就放下心来，转身随手带上了门。

重盉侧身走进屋里，屋内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地上散落着泡面桶和零食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压抑感。

他没有刻意打量周围的环境，只是留足了隐私，搬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下。抬眸，温柔的循循善诱：“说说吧，从高中到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着。”

林照君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初只是小声的啜泣的控诉，后来哭腔越来越重，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痛苦、绝望全都倒了出来。

重盉就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转着铜钱，铜钱的轻响在这压抑的房间里，竟成了唯一的慰藉。

她的话断断续续，带着厚重和沙哑的调子，重盉却听得分明。

高中时，她、周言、张宸宇是最好的朋友，三人一起上学、放学，在教室拿着扫把追逐打闹。周言内敛，默默守在她身边，张宸宇开朗犯贱，总是逗她笑。她以为这份友谊会一直延续下去，却没想到，任何感情都会在成年的世界里被时间慢慢腐蚀，慢慢变质。

即使是曾经那般亲密无间的人，背后也会藏着最龌龊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