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刻意一天天算着日子,时间似乎过得飞快。
宋知予每日在府中养胎,肚子越发隆了起来。谢聿安不放心她,总是出行时让赵召贴身陪着,她身边跟着一个侍卫,觉得去哪里都没意思,干脆也不再出门,每日在府中看书作画,彻底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闲人。
眨眼间秋叶飘落,枝头变得光秃秃。
自从沈织阳夫妇到南方去探亲已有许久,除了最初时差人递信来报过平安,之后便彻底杳无音信。谢聿安瞧着并不担心。
而此前宫中曾勒令她二人探亲完便回来,不允逗留,如今也成了无人在意的空话。
太子监国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朝中腥风血雨,三皇子一党的朝臣被清理了一茬,很快引起更加剧烈的反扑。那些依附于太子一党的朝臣也被纷纷揪出或大或小的错处,都察院的官员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大狱中也不分身份贵贱,过几日便要抓进去点什么人,又抬出来些什么人。
秋汛南方大涝,请求及时赈灾的文书被送到太子面前,却被他忙于饮酒作乐而搁置。朝臣求见时苦口婆心地说赈灾之事如何关乎百姓存亡,太子怀中抱着冰肌玉骨的美人,喝得醉醺醺,将酒壶往人头上一砸,让人滚开,别烦他。
百姓流离失所,竟有灾民逃窜到临州,趁夜闯入一户村民家中,将睡梦中休息的一家老小七口人尽数屠戮。等当地官员闻讯赶到,将其抓获时,厨房的锅子里还煮着一条完整的腿肉,五指具在,竟是人腿。
那官员闻之欲呕,质问犯案的灾民:
“他们家中存有余粮,你若图饱腹或钱财,大可劫掠便走,为何竟能作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那灾民却红着眼,冷笑一声:
“我不图钱财,只为泄愤。”
他说上天无眼、一朝狗官昏碌无为,既然都不把人命当作人命,那他死之前杀死点人取乐,也算不得什么。
原本,这案件本引不起什么轩然大波。但好巧不巧,那被杀死的村民家中,竟有两人是知州的千金及其随侍仆从,因外出游玩时被突来的大雨困住,暂住在村民家中,因身上衣物被雨水淋湿,休息时穿的是村民家借来的粗布麻衣。
而这知州家的千金素来以乐善好施在当地闻名,此次临州大水,她还亲自从自家粮仓中放粮救济,人人称赞。
她的死讯不仅令知州心痛,那些受过恩惠的百姓亦是群情激愤。
一时间,弹劾太子的文书像雪花一般飘进盘云殿。
这半年来,皇帝的身体本就越发不好,醒的时间没有昏睡的时间多。看到弹劾太子的文书,气愤难言,一口血喷了满地,将满殿宫人吓得魂都散了七分。
小红将这种家国大事当作解闷的故事讲给宋知予听:
“听说陛下气得不行,将太子殿下叫入殿中训斥,打砸叫骂声连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被骂得狗血淋头呢。”
宋知予抬眼看她啧啧称奇的模样,心想这丫头刚来自己身边时还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过了这许久,倒是胆子越发大了,如今连一国储君都敢议论,也不怕掉脑袋。
不过这也正说明,本朝这位太子表面上看着承担监国之责,却并没有大权在握的威望,连将军府的一个小丫鬟都敢用这样轻蔑的话语谈论他。
小红将宋知予腿上的毯子拢紧,说:
“幸亏朝中有咱们爷坐镇,前些日子听说竟有流民进城作乱,是将军带着人解决了此事。先镇压、再安抚,虽然每个人都打了板子,但之后又给了衣药吃食,还上书让太子在京郊附近的盈城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活计。如今京中都称赞咱们将军此事做得极好呢!”
宋知予垂眼,沉默片刻,却是轻声回:
“若人人效仿,以为闹上一闹便能有好的安置,届时又该如何呢。他这样做,自己倒是得了贤名,反倒显得一国储君越发无能了。”
离水灾已经过去月余,可此事至今非但没有得到完全妥帖的安置,反而两三日便有小的骚乱。人人都说是一国太子无能,反倒怀念起三皇子仍在朝中时展露出的贤能之资。
这朝廷如今看着尚且风平浪静,却比前些年两党互相牵制时更加剑拔弩张。一则是皇帝制衡太久却从未解决根本上的危害,二则…如今的局面,也离不开有些人的精心操纵吧。
小红盯着宋知予的神情,正想劝慰:“娘子就是心思太重了些,如今有了身子,越发该想办法让自己开心才是…”
说话间,抬眼瞧见门口的人,立刻噤了声,俯身行礼。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叫下人通传一声。”宋知予抬眼看向来人。
谢聿安一身绯红官服,长身玉立。这些日子他因为忙碌而变得有些清瘦,反而将脸上的骨骼刻画得越发凌厉,一双凤眼面无表情地看人时,便带上了上位者的威压。
只是这目光看向她时,便柔和起来。
“怕你在歇着,就没让下人搅扰你。”他在她身前蹲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抬眼仰视,声音轻柔,
“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惯常的闲事罢了。”宋知予不冷不淡,将手中的布料拢了拢。
他又笑她:“孩子还没出生,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这是连十岁前的鞋袜都给做好了?日后那么多时间呢,何必这么心急?”
“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她垂眼,避重就轻,“况且小孩子的脚长得快,多做些,省得到时候着急。”
谢聿安笑眼弯弯,“今日咱们在府里支锅子吃可好?我叫赵召打了些兔子来,又让东市临贵楼的厨子做了好些蘸料,吃起来不会那么腥的。”
自从宋知予有孕以来,她害喜十分厉害,尤其对荤腥之物的反应更大。谢聿安怕她身子不好,为了让她能多咽下些肉食,每日想遍了花样投喂。
宋知予难以拒绝,这些日子感觉都被他喂胖了些。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小臂,挥刀剁肉时青筋微微浮起。起锅下菜时,被油点子溅在身上,又忍不住龇牙咧嘴。
将做好的餐食举筷递至她唇边时,又会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期待她的评价。
无论京城中人惧他、敬他,还是绞尽脑汁想要攀上将军府这艘大船。等他从朝中回到家,在她面前时,好像就只是一个温柔细心又有些幼稚的年轻丈夫。
宋知予有时候也会恍惚,好像这样的日常生活,若能这样平平淡淡地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脸颊上瞧着好像有些肉了。”
夜晚吹了灯,他躺在她身侧,盯了她大半晌,突然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捏。
她皱眉,“真的?”,一边从枕头下掏出小铜镜来看,忍不住苦了脸。
“是因为有孕浮肿,真难看……”
他被她的语气逗笑,忍不住凑过来,鼻尖在她脸上蹭了蹭,“可爱死了,哪里难看?”
宋知予怕他压着自己的肚子,还没来得及去推他,肚子里的小东西便隔着肚皮冲谢聿安重重蹬了一脚。
他脸上的笑容一顿,颇有些嫌弃地瞧了她肚子一眼。
“怎么这么小气又碍事?”
宋知予歪头看他:
“你和一个未出生的小子计较什么?”
他支着头手背轻轻抚在她腹上,“也未必就是个男孩儿。”
宋知予眨眨眼,脸上笑容微敛,“母子连心,我知道的,一定是个男孩儿。”
她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笑他:
“将军便这么想要一个女儿吗?”
他沉默片刻,似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颇为正经地回答:
“听稳婆说,男孩儿刚出生时脑袋和身子都会比女孩儿更大一些,生起来太遭罪,你又娇气怕累,我怕它太折腾你。”
宋知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女子生育一事本就让人避讳,他却说得如此直白,她一时又愣又羞,红了脸,没回话。
他又看她,笑了声:“更何况,若是个女孩儿,长得像你,那才招人喜欢。”
宋知予有些怔忡,她想要尽力扯出个微笑来,却觉得心中酸痛难耐。有些话本不该说出口,却仍是忍不住道:
“……难道将军就不想要个嫡子吗?只要是男孩儿,即便不那么招人喜欢,日子恐怕也不会那么难过。可若是女孩儿,我总是放心不下……”
他看着她,捏了捏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