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谢聿安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像是怕稍微大一点声,便会惊走此时难得的亲近。
他的手拢在她脸边轻轻摩挲,“……脸上的伤瞧着好一些了。”
他说的是箭伤,在眼角缓缓愈合,留下一道轻浅的疤痕。与狰狞的烧伤相比,自然是算不得什么。
宋知予没说话,微微侧过头,在他手心轻嗅。
“……将军身上,有一股血腥味儿。”
谢聿安呼吸一滞,目光下垂,落在她红润饱满的唇。
“嗯…怕熏着你,我去换件衣服。”
就在他要起身的瞬间,宋知予却用两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半张小巧的脸几乎埋进他的掌心。湿润的唇沿着掌心的纹路一点点啄吻,轻柔得像春柳拂过,又重得像虫蚁啃噬,被她触碰的地方像一点点燃起火来,顺着骨血一直烧到心脉。
谢聿安的喉头重重一滚。
“……不是说要歇息吗?”他的声音都有些哑。
宋知予在他掌心中抬起眼,一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从下往上仰视他。其实她的长相一直是浓艳的,眼尾微微上扬,唇又像夏日浸水的红果。不低眉顺眼时,这样直直地看着人,昏暗的光笼在半面烧伤的脸,越发衬得她身上有一股惊心的邪气。
她故意勾他,这还是第一次。他尚未见识过她这样的招数,自然也没长成相应的自制力。
谢聿安终于握住她的下巴,轻抬起她的脸,垂首品尝那一隅久违的甘甜。
轻纱狂晃,院中的海棠树随着风声簌簌地响。
等月上树影,一切声音安息。
她伏在谢聿安胸前,他一只手轻轻理顺着她乱掉的头发。
“小红说,你这两日都没喝药。”
宋知予眨眨眼,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苦得很…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腌成药味儿了……”
他被她委屈巴巴的语气逗笑,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处跟着轻轻颤动。她抬眼打量他,从他舒展的眉眼,到俊朗的鼻。
宋知予猛不丁地开口:
“能不能不喝了?”
他抚在她发间的手一顿,眼中笑意散去,一双眼睛惊讶中带着审视,垂眸与她对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过大夫,这些日子即便调理身体,也始终孱弱。将军…有没有想过留下这个孩子?”
他握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你愿意留下它?”
宋知予垂眸,“只是随口一提,我自然是全听将军的。”
他沉默许久,呼吸声浮浮沉沉,宋知予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也乱了几息。
半晌,他才答:
“那就留下。”
* *
谢聿安等送至完全睡熟了,才推门从屋中走出。
赵召候在院子里,见他脸色沉凉,垂下眼禀告。
“爷,已经查实。那日确实是静安公主身边的嬷嬷说要带着娘子去换衣服,您那日瞥见的,怕就是宋娘子。”
谢聿安沉静半晌,才轻声“嗯”了一声,回:
“知道了。”
那日回来,他曾问过她,是否在宫宴上听到了什么话。
她却说,落水时不当心撞到了脑袋,宫宴上发生的许多事都模模糊糊,记得不大清楚了。
他有心向她解释,可她却用这样的理由回避。今日,甚至主动为这个孩子给了他台阶下。
她这么聪明,想必已经想透了所有关窍,也已经在心中有了决断。
他要如何向她解释?
说他从未想过利用她?那是说谎。
说他瞒着她留下这个孩子是出于私心,而非真的想用这个孩子当作脱身的筹码?
她这样的性格,只会觉得他在巧言辩解,即便不信,也只会微笑着配合他,说她何德何能,不值得他如此倾心。
既然如此,他倒不如不作解释。
等到时候有了孩子,即便她对他心怀怨怼,也会为了孩子心软留在他身边。等到大事已成,他与她尚有一辈子的时间消弭隔阂。
甚至,即便她现在无法全心全意地爱他也无妨。
他能给她安稳的生活,给她一个家,庇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一切都来日方长。
“事情都安排好了?”谢聿安问。
赵召垂首,“已经选出几名死士,届时会暗中守在娘子身边,也选了与娘子身形相似的下属,到时候会一起掩护娘子出城。”
他说着,却有些迟疑。
“主子当真觉得…三皇子会有异动?”
谢聿安垂眸,掩住神色冷然。
“他绸缪这么多年,不可能将所有希望都寄于静安身上,必不可能坐以待毙。即便他没有动作,北方那位也不会甘心按兵不动。”
无论如何,北蛮人有所动作是迟早的事。
届时,他不得不留下宋知予回北方去。为了不让她成为京城这些人的网中物,他会安排人在自己离京后,护送宋知予出城。
微风轻抚,谢聿安衣料上沾染了宋知予身上的皂角香,香风一散,便隐约吹来身上从大狱中沾染的血腥味。
他今日亲自将当年向北蛮递送情报的人揪了出来,一刀捅穿了他的心脏。这种手刃仇人的快感让他不安的心稍定,也更加蓄势待发。
等一切平定,他也该回到她身边,过本该有的幸福生活。
必然如此,不容意外。
* *
谢聿安夜半出屋时,宋知予便醒了。或者说,其实她一开始就是在装睡。
等他出了屋子,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冷,翻了个身,将被褥都卷在自己身上。
谢聿安重新回到屋子里时,便见床榻上裹着一个胖乎乎的人形小丘。他微微一愣,有些失笑,走上前去,轻手轻脚地将被子往下掖了掖,将她被锦被掩埋的脸解救出来。
宋知予迷蒙地眨眨眼,以为他要回来,便冲他掀开被子。凉风一吹,还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谢聿安将被子重新裹回去:“多睡会儿吧。”
“将军要走了?”
“嗯,宫里还有事,必须去一趟。”
她起身想为他穿衣,却被他大掌摁在肩头塞回被褥里,不用她折腾。宋知予便惫懒地倚靠在长枕上,静静地看他更衣。
窄而紧实的腰被束进绯红官服中,锦袍玉带,衬得整个人越发矜贵,高不可攀。宋知予盯着他出神,心想他的确是个十分英俊的人。
若她生长在正常的世家,恐怕也会远远瞧着他,便心生欢喜与爱慕。
谢聿安感觉到背后灼灼的目光,偏头看向她,神色揶揄地扬眉。
宋知予脸色微红,挪开眼,却开口问:
“可否与将军商量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