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她,微微正色。
宋知予莫名有些紧张,垂下眼掩饰神色,手心却忍不住有些发汗。
她尽量放松语气:“我想…这几日能否到张掌柜的书画铺子里去一趟?已经有许久未去了,日后若身子越发沉,恐怕更不方便。我还有几幅画在他那里,总要过去商谈一二的。”
他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难辨喜怒。
直到宋知予心里有些发虚的时候,他才缓和面目,俯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当然,你不需要和我商量什么事。”
“到时候,我让赵召陪你去。”
宋知予脸上的表情微凝,然后绽开一个体面温柔的笑。
“好。”
* *
张响没想到再见到宋知予,她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将军府的侧室夫人,且已怀有身孕。
宋知予看他神情僵硬,摆了半天手脚,张响也只挤出一句:
“…虽说此前也多少猜出娘子可能出身不凡,却没想到……”
宋知予垂眼,替他说完没说出口的话:
“却没想到,我便是京中人人疯传的那个将军府的妖女?”
张响表情有片刻呆滞,连忙摆手:
“我从不信那些闲人嚼的舌根的。”
宋知予却是抿唇一笑。
她知道他这人最爱看话本,更爱听一些市井杂谈,必然会对她的事也当作茶余饭后的八卦听过,恐怕还听得津津有味。只是如今他愿意这样保护她的体面,便已经让宋知予十分感激了。
“若公子日后觉得不方便再与我做生意,我也理解。”
张响这才微微正色,“我若依照身份与门第决定如何看待一个人,岂不是成了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杂碎?若真是那样,姑娘大可用唾沫星子砸死我。”
她心中的石头落地,真切地对他弯眼一笑。
“多谢。”
日光照在她光洁的侧脸,衬得一双桃花眼温柔似水,一时让张响看呆了眼。此前她与他见面都戴着帷帽,他对她的长相有无限的遐想。如今帷帽摘去,却发现她真实的面目比他所有想象都更加惊艳。
“咳咳咳!!咳咳!!”赵召一阵刻意而猛烈的咳嗽,将张响从呆滞中唤醒。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马涨红了脸,像崩断的弦似地猛地弹起身。
“今日得见这么久,我实在招待不周。姑娘既然有了身孕,行走坐立都要更上心些才是。”他一双手在身上拍遍,又原地转了两圈,看起来突然很忙,却又不知在忙些什么。
张响的脸越发涨红,眼神一瞥,才像瞧见救星似的,连忙从柜台后掏出一个软枕,快步走过去拿在手里,“姑娘…店里的椅子硬,久坐疲乏,姑且用这软枕垫在腰后吧……”
宋知予一怔。
她今日来亮明身份,原本抱着被他避嫌疏远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非但不介意,倒比之前更加真诚包容一些。
她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更加真切的感激:
“多谢公子考虑周到。”
张响红着脸挪开眼,伸着手走过去递枕,却被一旁黑着脸的赵召一把夺过,胳膊还顺势在他肩膀上狠狠一撞,将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张响一愣,尴尬地立于原地。宋知予脸上的神情也淡了些。
谢聿安让赵召跟着她,名义上是说近日事多,京中也不太平,担心她的安危。
但如今谁人不知京中听见他的名讳都要避着走,见着将军府的马车都恨不能退避三舍,谁敢这时候来找麻烦?
也不知他是太看得起她还是怎么,难道觉得她会在这个时候便伺机逃跑,怕她坏了他的大事?
赵召将那软枕妥帖地递到宋知予身后,她却神情淡淡地站起了身。
“娘子这是要回府了吗?”赵召问。
宋知予摇摇头,“还没。”
说着,却是朝张响走去。
“敢问公子,可否借店中净房一用?”
赵召与张响都是男人,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自……自然。”
赵召为了避嫌不能再紧跟其后。屋中只剩张响与他大眼瞪小眼。
张响搓搓手,又挠挠头,半晌才尴尬地一笑:
“这位公子,我想起库房还有些字画需要拿出去晾晒,我去找店中伙计吩咐几句,你……自便哈,自便!”
他脚下抹油,逃也似的往店后去了。赵召眼神轻蔑,也没将他这样一个毛头小子真当回事。
张响走至院中,脸上的神情却是一肃。
方才宋知予从他身边擦过,却是在他手心中塞进一个蜡丸。捏碎展开,那字条上果然写着让他找机会到后院与她单独见上一面。
此前宋知予到店里来,两人谈论画材,也曾在后院的库房中见过面。她定是往那处去了。
“笃笃”两声,后院库房的门被敲响。
宋知予拉开门,便见张响难得一脸严峻的神情。
不等她开口,他便走进来,急急道:
“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莫不是那谢聿安对你不好?我就知道!正常都是贴身侍女跟从,哪有为人丈夫,却叫一个凶神恶煞的大男人跟着自己妻子出门的!”
“是不是他威胁与你?我那日路过说书的摊子,听说他这人身高九尺,青面獠牙,性情极为残暴,每天以折磨人为乐,在北镇时就要日日杀人饮血,否则便觉得心中不痛快……”
宋知予见他尚未进门就絮絮叨叨,先是一愣,心中觉得好笑,一时连有些沉寂的心情都稍稍松快了些。
她微微偏头看他:“公子既然听说书的人这样讲,难道就没听说过,我作为她的妻子,与他一样是山里来的精怪、修成人形的罗刹,靠吸人精'血为生的?”
张响的神情一愣,尴尬地挠了挠头。
“市井杂谈,自然是随口胡诌,不能听信的……”
原来在他那里,说谢聿安的不好便是真事儿,说她的不好便是胡诌。
宋知予笑而不语。
张响干笑了两声,定了定心神,才微微正色道:
“姑娘说有事需要在下帮忙,所指何事?”
宋知予笑容微敛,顿了顿道:
“公子可还记得之前的邀约?”
“记得,我那时…邀姑娘一起去北镇游历,将所见作画成籍……”
可那是在知晓她怀有身孕之前的事情了。
宋知予平复呼吸,片刻犹豫后,终于还是问:
“我记得公子之前曾经提过,你认识一些江湖中人,可不问性命户所,为人制作文牒以供路上所用。”
张响一愣,反应过来:
“姑娘这是……想用一假身份作掩,离开京城?”
宋知予点点头。
“若公子的邀约仍旧作数,除此之外,希望公子能帮我去清河厢找一游医,帮我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