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我陪在身边,如何放心不下?是女孩儿,我教她习武,你教她念诗作画,将来我阿娘回来,还可以教她如何骂街。到时候她必然厉害,谁也不敢将她欺负了去。”
宋知予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将军这是养世家女,还是在养女痞子?”
他不甚在意:“痞子还分什么男女?她自己能过得潇洒恣意,别人如何看,有什么关系?”
谢聿安看她的眼神认真而专注,宋知予感觉自己的任何表情与情绪都像逃不出他这样的注视,心中的酸涩化作一股气上涌,刺得她眼底生痛,只能拼命地眨眼,一头扎进他怀中。
几日后,朝中传来消息,陛下并未对太子作出什么惩治。却将一些阁臣叫进了盘云殿。
借以为太子分担的由头,今后的大小政事,皆由几大阁臣商议过后,由司礼监转送殿中,分事情大小紧急以作批红。
这样一来,虽未抹去太子监国的由头,这本就不稳固的权力也已被削了一半。
“本朝为防内宦干政,久不用司礼监,如今陛下病重,清醒的时候有限,司礼监又与龙钥卫牵扯不清。谁人不知自打太子监国以来,这龙钥卫都快成了他谢聿安的私兵!堂堂一个将军,不在北方守边杀敌,如今竟敢胆大妄为,将手伸到政事上来吗!”
朝中大臣对陛下这样的决策不满,不敢当面对谢聿安提出,只能几人下值后,在家中小聚时借着酒劲破口大骂。
第二日上朝,谢聿安却将他所骂的话原原本本复述而出。
他面不改色,负手站在一旁,道:
“各位大人如此看我,实在令人心痛。我本就是草莽出身,只知舞刀弄枪,哪里懂什么政事。大人们肩负事君佑国之责,也该上谏分忧,将这些话通通告诉陛下,将我这龙钥卫的虚职抹去,快赶我回北方去才是。”
那些大臣早就在他刚开口时便吓破了胆,甚至不敢质问,为何他竟能知道几人在家中小聚时私下说的话。更分辨不出他这话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变相威胁什么,一时都不敢再吭声。
毕竟,若当真论起来,陛下病重后,朝中攻讦不断,谢聿安虽然借机将龙钥卫拢在手中,却从未真的沾染过政事,却是用武力手段,将一些趁机作乱的苗头摁压下去。如今两党纷争,他虽掌有刑狱之权,却从未真正偏向哪一边。
尽管诏狱中近来死了不少人,却不至于影响哪一党的根本,也不至于让党政真的演变成什么至死方休的厮杀。
谢聿安的权力,实则是在两党双方的默许下,慢慢拢在手心的。
他们怕他,某种程度上,却又离不开他。
“谢大人,这些折子,通通都是为三皇子说情的,您看,还有必要递到陛下面前吗?”
下朝后,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找谢聿安商议。
说是商议,其实是怕无论怎么做,都会得罪两党中的一方,想让谢聿安拿主意。
谢聿安轻笑一声。
“您常侍奉陛下身边,自然比我更清楚他近来有恙,最忌动怒伤身。咱们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的奴才,做好分内的事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惹陛下生气呢?”
那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这是不给三皇子什么起复的活路了,只笑了笑说:
“大人提点的是。”
谢聿安也学着他笑:
“不敢称提点。”
等人走了,他才收敛神情,重新变回一副冷淡模样。
赵召凑过来,说:
“爷猜的不错,这些日子,三皇子确实试图对外传递消息。这是看太子大势已去,按耐不住了。”
谢聿安轻笑一声:
“我将他们的折子压下的事,不必瞒着。必要时,将咱们看守的人撤走一些,他想要传消息,便放手让他去传。”
三皇子软禁在府中,看守的人却早就换成了龙钥卫。如今三皇子那边消息的进出,都把握在谢聿安手中。
赵召知道,他这是刻意要看三皇子按耐不住,激他作出点行动了。
“属下这就去办。”赵召抱拳称是,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憋屈这么多年,如今大事就在眼前,他摩拳擦掌,抬眼却看谢聿安依旧神色淡淡,负手往阶下走。
赵召忍不住问:“爷这是要去内阁处理事务?”
谢聿安头也不回:
“不去,去趟东市。”
赵召一愣,反应过来,他这主子是又要去东市买吃的回去给宋娘子了……
他本能地苦了脸,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劝道:
“爷,您还是少买点吧,每次做那么多又吃不下,宋娘子吃不了多少,怕浪费。您又怕吃太多长胖,惹宋娘子嫌弃。那剩下的饭菜,全都进我肚子里了,我现在一坐下肚子上的肉都分层,我也得保持形象,回头要娶媳妇儿的呀……”
赵召絮絮叨叨,谢聿安却一声不吭,只凉凉地扫他一眼。
赵召立刻噤了声,讪笑道:“您买,您买。我就是属泔水桶的,年年都是本命年,哪敢提要求。”
说话间,跟在谢聿安身后,肚子上的肥肉一颠一颠,走起路来呼哧呼哧作喘。
谢聿安顿下脚步,从头到脚将他打量几眼,评价道:
“确实胖了不少。”
赵召心中惊喜,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谁知等了半天,谢聿安却丢下一句:
“今晚吃完饭,练武场加练,将你的肥肉减减。”
赵召嗓子里像吞了苍蝇,只有崩溃哀嚎的份儿。
谢聿安却难得笑眼盈盈。
这些日子与朝中之人纠缠,他其实并不愉快。
可只要每日回到家看到她,便觉得一切轻盈,万事都有盼头。
转眼间秋去冬来,春天的树上抽了枝芽。
一日清晨,宋知予照常赖床。
她如今身子越发重,夜间腰酸背痛,腿又肿得难受,只能将腿架在谢聿安身上,以求轻松一些。
往日她总要难受得后半夜才能睡着,故而醒得也晚。
谢聿安怕吵着她,往往是任凭她压着,等她醒了再起身去上朝。
这日天刚蒙蒙亮,她却觉得小腹和腰后一阵剧痛。
谢聿安见她苍白着脸坐起了身,几乎立刻便清醒过来,起身扶住她:
“怎么了?”
宋知予的心脏跳得极快,勉强动了一动,却忍不住抽了几口凉气,皱着眉看向谢聿安,艰难开口道:
“……将军,我腹中不太安稳……这孩子怕是急着要出来了……”
谢聿安怔愣片刻,立刻肃了神情翻身下床。
“来人,快去请稳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