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带着犹豫,步伐已然慢了下来。
那嬷嬷见她迟迟未跟上,扭过头来问:
“娘子可是有何顾虑?”
宋知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我忽然想起,自家马车中备的是有衣裳的。不如我去车中换也是一样,省得脏了宫中贵人的衣裳。”
她微一俯身,转身就走。
那嬷嬷看着年老,却是步伐敏捷,一闪身便挡住了她的退路,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皮笑肉不笑:
“娘子甚少入宫,可能不知。这宫中的规矩,向来是不走回头的路的。”
她步履逼近两步,逼得宋知予不住后退:
“还请娘子莫要为难老奴,继续往前罢。”
* *
两日前。
殿门紧闭,满地撕扯的东西已经被下人打扫干净。
静安端坐在木质圈椅中,眼睛红肿地盯着眼前的人,早已没有了歇斯底里的力气。
三皇子,她的好哥哥,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儿时不受宠时,曾有人爬到她头上欺辱,在他的保护下,那人第二日便落水身亡。
有许多年,静安都以为他是自己可以依赖一辈子的好兄长。
但同样是这样的三哥,主动向父皇提出,要送她去北蛮和亲。
三皇子捡起地上的皮影玩物,叹口气,在静安腿边蹲下,握住她的手仰视她。
是示弱的姿态,也是安抚哄弄:
“静安,阿兄也是为了你好。你帮阿兄笼络好北方,阿兄怎会弃你不顾呢?等将来大业落成,我会亲自去将你接回来,到时候天下荣华富贵、尊崇地位,还不都是你的?”
静安垂眼看他,眼神中却难免讥讽与失望。
“你之前让我去对谢聿安投怀送抱,说的不也是这样的话?结果呢?”
“皇兄,你的天下大业,竟然都要靠女人献媚得成吗?”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静安的手几乎痛得要被捏碎。但她倔强地盯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与他一母同胞,但母妃出身不高,早年间并不受宠。
只是后来有意无意,父皇膝下的孩子死的死伤的伤,流放的流放,有的甚至失心疯被关了起来。他带着她一路从不受重视的处境走到现在。
她成了宫中唯一的公主,宠爱加身。但他的野心好像越来越大。大到令她恍惚,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作心疼的妹妹。
还是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
当初为了让她笼络谢聿安,他宁可使计让她被山匪抓走。
万千凶险,她孤立无援、心灰意冷,谢聿安来救她,让她不设防地动了心。可谢聿安始终对她无意,甚至宁愿娶一个无家世无样貌的丑女为妻。
如今,她的好皇兄又希望故技重施,让她去笼络北蛮人?
静安觉得有些疲惫,站起身,赌气道:
“好。你想让我嫁,我便嫁。听说北蛮人老子儿子能同娶一个女人,你让我去嫁个遍,嫁到你大业垂成,荣登宝座,嫁到你满意,好不好?”
三皇子盯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再。
“你宁可嫁给蛮子,也不愿再去找谢聿安试一试?”
静安扯开一抹讥讽的笑。
他果然只是在激她。谢聿安掌握了他的把柄,又油盐不进,他就只能用她这个妹妹去下手。
“皇兄,世人都知道我对他死缠烂打,不顾礼仪脸面,此前你也曾劝我放弃。如今他…他已经要有孩子,你仍要我送上去,自取其辱吗?”
“我一心一意时你不支持我,心灰意冷时,你又利用我、逼迫我。你究竟是不是我哥哥,究竟心不心疼我!”
三皇子膝行两步,身为兄长,却拽住她的裙角。
“难道,你便真的忍心看兄长去送死吗?”
静安心中一颤,却挪开眼,嘴硬道:
“你死,与我何干?总之父皇仍旧疼爱我,不会不管我。”
三皇子惊愕,眼中恼怒与狠厉之色一闪而过。他逼出眼泪,伏在她脚边,诉说他从小是如何对她好,如何保护她亲近她。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与他不再受人欺凌。
声泪涕下,掏心掏肺。
她如何能做到不动摇,不心软?
三皇子瞧着她的神情,擦了擦嘴上的涕泪,再下一剂猛药。
“若兄长告诉你,那谢聿安与宋家的成亲,是与父皇做了交易呢?”
* *
宋知予被那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向前走。
她像是一个正待行刑的犯人,被身后的狱卒压着往前,走向自己的灭亡。
她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一个个筛选、排除,在这宫中有谁胆敢如此大胆,竟敢在大宴时害人。
她只以为有人出于某种原因要取她性命,或者,毁她清白。
直到她被逼着走至一处树后,看见不远处熟悉的两道身影。宋知予才恍然大悟。
这一场鸿门宴不是图谋她这一条无足轻重的性命,而是为了故意将她引至此,让她好好睁大眼睛,认清自己的位置。
她抬眼,直愣愣地看向那两人。
树影后,静安神情恳切地握住谢聿安的手腕,质问他。
“谢聿安,你难道可以否认。你娶宋家那个女人,不就是为了与我父皇交易,放你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