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要提早回府去歇息,只管让下人来说一声,我带你回去。”谢聿安垂眼看着她,语气中难辨喜怒。
宋知予勉强对他笑了笑,回:
“将军放心,我…没事。”
宫中宴会本就要男女分席,她和谢聿安一进庭院,便有宫女前来迎接,分别引着两人去落座。但今日来的朝臣、家眷众多,所谓分席,也只是在庭院中分隔两侧。
她一路向前走,仍能感觉到那侧谢聿安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果真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这谢小将军以往看着不解风情,如今像是眼睛都要黏在你身上似的。”有人轻笑一声,迎了上来,扶住宋知予的手,带着她往席面中坐。
宋知予抬眼,认出对方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她的座位紧挨着都察院左督御史家的女儿,对方见她过来也起身相迎,笑道:“这才成婚不久便有了身孕,感情自然是好的。别说谢小将军,连我瞧了宋娘子都觉得喜欢。”
宋知予只抿唇,装作腼腆地回之一笑。
成婚许久,这是她第一次与谢聿安共同赴宴。无论坊间对她有何种议论,世人向来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宋知予知道这些亲热与赞誉不过都是看在将军府的脸面与地位之上,她并不当真,也不往心里去。
只是她不知道,宫中亭台楼阁,早有人隐在高处,将她与谢聿安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
“太子殿下又何必烦忧?这谢聿安看着沉迷于女人的温柔乡,倒不像是有什么大的动作。”
亭台中,有人起身给太子添了杯茶。
太子的目光阴恻恻地在谢家夫妇身上盯了许久,才冷哼一声收回。
“你真是蠢货,谢聿安再怎么说也是个正常男人,难道还真能对一丑女付出真情?本王就怕他是装的,心里不知道揣着什么葫芦!”
一旁的谋士沉吟片刻:
“是否是装的,其实也不重要。近日,北方蛮子多有骚乱,三皇子竟然向陛下提出,出兵敌对非长久之计,倒不如以怀柔之策应对,安排静安公主与其部族王子和亲,以求携手互通、平息兵戈。”
“就连陛下听了都勃然大怒,谢小将军却十分平静。若真如太子殿下担心的那样,他与静安和老三始终有瓜葛,怎么忍心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远嫁给蛮子受辱?”
太子捏紧手中茶杯,骨节发白:
“老三从小把静安当眼珠子一样疼爱,如今北方战事并不严峻,他却能出此烂招,要么是他慌了,要么是他有更大的图谋。”
“私下都传谢聿安掌握了老三与蛮子勾结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动静。本王实在放心不下。”
“若谢聿安当真倒向老三,本王被蒙在鼓里,岂不是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儿?”
那谋士拧眉深思,片刻后,却是笑开了:
“殿下既然实在放心不下,在下倒是有一个一石二鸟的法子。若成了,可以一次替殿下拔掉两个眼中钉,若不成,至少也可以替殿下试一试,这谢聿安的心,到底倒向何处。”
他凑在太子耳边,用气声说了些什么。太子本不耐烦,渐渐睁大了眼,眼中迸发出狠戾而兴奋的光,满意地低笑一声:
“你小子,倒是个狠心毒辣的角色!”
“能为殿下分忧,是小人的荣幸。”
太子眼神挪向庭院中的两人,犹豫地搓着手上的扳指,半晌冷哼一声:
“本王多次给他脸面,是他自己不要。那也怪不得本王心狠了。”
* *
宴会中的主角迟迟未至。
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过来通传,说陛下与娘娘在园中赏花,一时看迷了眼,让各位不必等候,可自行开宴。
话虽这么说,自然席面上无人敢动弹。
真正在宫中混迹的大臣、家眷,都偶有耳闻近日陛下身子越发不好,前几日上朝时还接连咳嗽,呕出血来。只是没人胆大包天,敢议论龙体。
如今刚刚秋日,夏天的花谢了,又还没到深秋赏菊的时候。
这园子里有什么花可赏?谁都知道是托词,谁也不敢拆穿。只能彼此坐着谈笑,既不敢动筷,却也得耐心等着人来。
宋知予打从落座以来,便感觉到谢聿安的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她几次与他目光相遇,他便冲她扬扬眉,只一味地盯着她看。
宋知予身边的人都打趣,说他和她这是在眉目传情。宋知予因为害臊而脸色烧红,背过身去不理他。
但这一桌上都是世家贵女,坐在一起谈论的都是珠宝首饰、城中八卦。虽也会谈一些诗词歌赋、话本故事,但宋知予本就性格内敛、规矩老实,而她的见解又总带着李呈白教给她的江湖草莽气,与那些真正的闺阁小姐所学的诗书礼仪格格不入。
她总是一说话就冷场,偏偏身边人还要顾忌她的脸面,干笑着为她解围捧场。
宋知予觉得十分没意思,坐在这里又拘谨得很。她下意识地目光往谢聿安的方向看,却见他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她目光一顿,心中莫名空落落的,只是没让自己多想。
她正坐着发呆,猛不丁地手上一阵热辣的剧痛,烫得她低呼一声,立即站起身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一个宫女立刻伏倒在她脚边,不住地磕头。
身边有人替她呵斥:“笨手笨脚的东西,这是什么地方,你在这里当差,也敢如此粗心大意!”
那宫女抖如筛糠,只不住地求饶,额头在地上磕得血肉模糊。
宋知予衣袖被宫女打翻的汤水打湿,偏偏是在她烧伤过的那条胳膊上。汤水滚烫的温度随着布料贴在身上,像刀割火烧一般剜着她带着旧伤的皮肤。但她忍着痛,硬是一声没吭。
一旁的贵家小姐这才发现宋知予浑身忍不住发抖,额头上都冒出了滴滴冷汗,这才后知后觉:
“哎呀!这烫伤可不是小事,宋娘子,得赶紧把湿衣服换掉,不能让那汤水再贴着皮'肉!”
她许是好心,连忙拿着帕子要来为宋知予擦拭。宋知予心中一惊,本能地后退躲闪,却仍是躲闪不及。她湿掉的衣袖被人翻开,露出下面的胳膊。
那条烧伤的胳膊,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被展现在众人面前。
场中瞬间静了下来,宋知予僵立在原地,感觉有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她胳膊上看。
皮肤上狰狞的伤疤像数条血色模糊的蜈蚣从血肉里穿进穿出,盘旋而上,一直蔓延进仍被衣袖遮盖住的地方。
宋知予连忙将袖子翻了下来,但那些目光却像如影随形,湿沉地粘在她身上。
“狗奴才,多亏宋娘子心善,换作别的主子,怕是当场要了你的命都不为过!”有一道苍老但具有威严的声音打破平静。
“还不快滚下去领罚!”
这话说得僭越,擅自替宋知予处置了犯错的宫女。席间已经有人不悦地蹙眉,但众人认出说话的是静安公主身边的嬷嬷,谁也不敢再置喙什么。
“宋娘子,这衣衫湿了是小事,只是衣袖既然脏了,只怕待会儿在陛下娘娘面前失仪倒是不好了。不如,娘子先随老奴前去更衣可好?”
宋知予只看出这说话的嬷嬷有些眼熟,并未认出是谁。她急于逃离众人的目光,僵着脖子,点了点头:
“有劳嬷嬷。”
只是她跟着嬷嬷一路前行,宫径小道曲折。即便她对宫中布局并不熟悉,也觉察出这路越走越偏,人迹罕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