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简单直白的真相,被包裹在情感充沛的话语中,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一掌扇在宋知予脸上。
她失神地看着静安公主的嘴唇开合,说着她早该猜到、却一直逃避的真相。
宋知予甚至没有费神去听谢聿安回答了些什么。
身后押送她的人早就没了影儿,目的既然已经达成。她这样的人根本不足为惧。难不成,她还会恬不知耻地冲上去,当着静安的面,质问她这个夫君所谓的真相吗?
多可笑。
宋知予擦掉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转身就走。
脚步衣裙擦过枯枝,发出轻响。谢聿安倏而转头,却只看到一截一闪而过的湖蓝。
他压低眉眼,立刻意识到这场纠缠不过是一个粗略的圈套,心中慌乱一闪而过,他抬步就要跟上。
手腕被人攥住,怀里一头扎进一个柔软的身躯。
“谢聿安,你敢走!”
谢聿安垂下手臂,冷然抬眼,彻底丧失了耐性。
“公主若再做纠缠,我恐怕不会再留情面。”
静安的身体一僵,极慢的动作松开手。抬眼,却是他冷淡无情的目光。
之前数次,她在他面前任性、挑衅、无理取闹。是因为她心里始终觉得,他不会对她毫无感情。但他此刻眼中压抑的不耐烦、乃至杀意,像一击重锤,击打在她脆弱的神经。
谢聿安快步追去。
静安僵立在原地,羞耻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为他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一个贵女的名节。可他竟连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谢聿安,你就不怕我杀了她!”
他的脚步只有片刻停滞,他偏头,天光勾勒出凌厉的侧脸。
他回:
“我从不受人威胁。”
“再有下次,我必杀你。”
* *
宋知予脚步虚浮,她不知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久。
皇宫很大,几步便有侍奉的宫女太监。她只要随口问上一句,便会有人带她回宴会去。
但她喘不上气来。
那种真相,从胸口一直下沉,沉甸甸地坠在小腹,让她头痛欲裂,几乎难以忍受。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知道是他追来。但她想要逃避面对,一闪身躲进假山石后,在那里发了许久的呆。
宫宴那里热闹嘈杂,管弦乐声阵阵传来。
她知道这是开宴了,自己躲不得,仍要体面地去过完这一程,装作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穿过白玉桥,再往前,便是御花园设宴所在。
宋知予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难堪的神情压下,提步而上。远远有宫女迎上来:
“娘子总算回来了,方才皇后娘娘还在问,‘怎么没见宋家的丫头’。”
宋知予眨眨眼,勉强用了同样蹩脚的理由。
“一时赏花看迷了眼,忘记了时辰。”
她一抬头,却看见谢聿安于座位上,紧紧地将她盯着。他瞧见她了,正起身向她走来。宋知予心中慌乱,连忙避开了目光。
御阶上,正有世家女陪着静安公主,拆看各宫各家送来的生辰礼物。不知是谁竟送了一架小弩,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却是木质的材质外裹着金箔,精致地雕着花。
有人稀奇地“呀”了一声,“这礼物倒是别致,只是不知是谁送来的呢。怎么想起送给姑娘家这样一个玩意儿?”
静安喜欢热闹、隆重,生辰年年变花样,也不喜欢那些老套古板的礼物。今年生辰宴,特地允了大家匿名献礼,这样便可不拘于形式,多送些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她此刻神情却是恹恹,眼神不住地往席间扫,心思压根不在那礼物上。
太子在一旁轻笑一声,却是暗讽:
“本宫瞧这送礼的人倒是懂事,若妹妹当真嫁去北方,北蛮人向来好武,带着这小弩岂不是正好应景?”
皇帝早早离席休息,在场的人官小位卑,谁也不敢应和这话。
静安一向脾气爆,此刻却像全然没听到这话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席间。
谢聿安已经穿过人群,一步步向宋知予走去了。
静安心中酸涩,不甘心地咬了下唇,提声问:
“谢聿安。”
“你是习武之人,不如为大家演示一下,这袖弩是如何用的?”
谢聿安充耳不闻,连头都没回一下。
宋知予见席上的目光尽数往这边投来,而他却只看着她,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心中既慌乱又难堪,转向身边的宫女:
“可有近一些的路,带我回席?”
宫女微怔,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谢聿安,转身带她往反方向走:
“这里更近一些。”
“多谢。”
她确实是当众逃跑,几乎称得上慌不择路。昨日刚落雨,宫渠旁小路泥泞,泥巴粘上她的鞋底,行走艰难。
宋知予偏偏不争气地想起,那日在庙中,他蹲下为她刮鞋底的泥。一晃神,又是那次伏日宴上,他在一叶小舟上,给予她宽慰。
谢聿安见她背道而行,停下了脚步。
宋知予心中松了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情境下与他相处,她的心太乱。
御台上,有太监提声问:
“谢将军,公主在问您话呢。”
声音平静,但意在压迫。
谢聿安终于还是给了些面子,负手转身。
“花拳绣腿的小玩意儿,我也不知该怎么用。”
“呵呵,将军这是在谦虚呢…”
那些你来我往的对话,听在宋知予耳中像干扰的杂音。她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这一场难堪又难捱的宴席给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