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予恼极了,身体不安稳地扭动。他固执地捏着她,在她耳边说:“我母亲因为这个孩子原本这样开心,你猜若她得知只是空欢喜一场,她该是怎样失望的神情?”
宋知予因为他这句话身体一僵,一时没了挣扎。
这根本不公平,分明是两个人共同的决定,他为什么一直在用这个决定惩罚她?
趁着她这片刻怔愣,谢聿安欺身而上,他的手指捏着什么递到了她的唇间,宋知予躲闪不及,夹杂着辛辣甜蜜的味道被渡进她口中。
是她不要的生姜糖。
腰间被他掐住,逼她将那糖咬碎了、化开了,甜腻的味道将她和他相连,盖过药汁的苦味,含混地分不清彼此。
宋知予嗓子都哭哑了,一直到天色蒙蒙亮。
他坐在床边披衣,宋知予浑身酸痛,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仍想着他昨日的话。
“将军打算何时告知母亲?”
他偏头看她:“现在知道怕了?”
宋知予抿唇,她才不是怕了。
只是无论她与谢聿安之间的关系如何,从入府以来,沈织阳对她的好都是真切的,是她从小都没有经历过的好。
一想到这个失去的孩子可能会让她失望,宋知予便觉得……无边的愧疚。
谢聿安打量着她的神情,语气却是冷然:
“你喝下那药时倒是干脆,现在尘埃落定,又何必后悔。”
是啊……即便是再温和的药,落子无悔。
从她昨日喝下那药时,便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宋知予原本打算和谢聿安商量一番,与他一起找一个时机,去将这孩子的事告知于沈织阳夫妇。
但她瞧见谢聿安的模样,便知道尽管昨夜荒唐,他仍在气头上,并不想与她多说话。她瞧见他这模样也觉得心烦,一句话也不想与他多说。
到了天亮,她整好仪容,便打算独自去将这件事说于沈织阳。
虽然这药不会马上见效,但毕竟事情已定,她不想等到身上见血时才让二老被动地得知。
走在廊桥中,她心中却忐忑异常,想不出该如何开口。
这世上真心待她好的人寥寥无几,等这件事说出口,恐怕便又会少一个吧……
只是才走近院房,便听见屋里传来动静。
“谁也别拦我,我这就要回去!”
宋知予绕过房门,却见沈织阳涕泪横流。她一愣,连忙上去搀扶:
“母亲这是怎么了?”
谢宝柱在一旁唉声叹气,却是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一句:
“我知道你心急,但世事如此,难道你想让儿子为难不成?”
沈织阳哭得更加伤心,一双眼睛肿得像桃核一样。
宋知予搀扶着她进内间休息,拧干了帕巾为她拭泪,一边细细地安慰,一边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今日一早,将军府收到书信,说是沈织阳的甥女染了肺痨,这些日子高烧不断,已经快要糊涂得不认识人了,眼见着是越来越不好了。
“这书信一来一去,路上要耽搁多少光景?她家写信时便说人不太好了,我若再不动身去看她,等到了地方,也不知能不能再瞧见最后一眼!”
宋知予眼见沈织阳哭得伤心,却是一时抿唇不语。
她也是今日才得知,原来这几年,自从谢聿安被召进京以来,不仅他自己无法轻易出京,就连将军府上的丫鬟小厮都不可随意出京走动。
沈织阳家中只有一个亲生姐姐,但她跟着谢聿安入京的第一年,家中姐姐便因为重病而去世,尽管沈织阳提前得到消息,却不准离京探望,硬是就这么生离死别。
沈织阳靠在她怀中,哭得眼睛通红,泪水怎么也揩不干净。
“我姐姐膝下也就这一个丫头,前几年嫁给了北上行商的一个南方商人。我只以为南方江水富庶养人,谁知才几年不见,却……”她哭得声音嘶哑,眼中却又带上一丝夹杂着无奈的怨憎。
“世人都说他年少有名,负有将才。人人都说我有福气,从一穷二白的地步到了如今这样富贵。可我阿姐曾在饥年时卖’身为我换粮保命,我却连去见她最后一面都不成,如今更是没能看顾好她的孩子。将来等我要咽气的时候,我又有何脸面能去见她……”
宋知予知道,她这语气中的一丝怨憎,竟是对着谢聿安。
从前她只以为沈织阳对谢聿安多是疼爱与自豪,如今才读懂她的无奈与荒凉。
这将军府富贵,却是京城中一个富贵的牢笼。
原来皇帝不是不忌惮,而是将这忌惮包裹在有限的放纵与钱权的矫饰之中。
她轻拍着沈织阳的后背安抚,却是今日才彻底读懂她,也彻底读懂谢聿安困守京城的诸多无奈。
“母亲别急,事关亲情人命,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宋知予轻声安慰。
沈织阳抬眼看向她,宋知予一向是沉静敛目的模样,此刻却有一种安定的神色,让她慌乱的心沉稳些许。
宋知予唤来下人,“将军可还在府上?”
小厮回答:“爷今日要上朝,早早便入宫去了。”
宋知予抿了抿唇,看到沈织阳脸上焦急沉痛的神色,下定决心:
“取我的玉牌来,我亲自入宫一趟。”
一般朝臣的内宅妇人,自然是无招不能进宫面圣。但谢聿安在御前向来有特权,宋知予在之前的宫宴上,又曾沾光让皇后说过一句“认她为干女儿”的玩笑话。
只是她自己为了低调地躲人耳目,此前从未用过这玉牌,也从未进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