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腕被他攥住,用力之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
可如此剧痛,也比不上他此刻近乎暴怒的眼神令她怔忪。
厌憎?她怎会厌憎!
但他又有什么立场来问她这样的话?分明是他先说不要的。
如今又问出这样令人误会的话,难道她要继续幻想,他会对她这样无貌无家世的人付出真心吗?
“将军,我并不是厌憎,我是不想一个孩子从出生起便没有父母的疼爱。”
她自小便知道,生在世家却受父母厌弃是何种感受。若将来她离了府,他又娶了正妻,那这个孩子又该如何生存下去?若生的是个男子倒还好,若是个姑娘,宋知予不敢将那孩子的命运托付在一种虚幻的侥幸上。
她可以说是对这个孩子毫无感情,也可以说是她太过爱惜这个孩子。
正是因为爱惜,在无法完全确保这孩子一定会幸福的时候,她才不敢让它降生于世。
谢聿安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宋知予忍着痛与他对视,却瞧见他眼中盛怒之色,竟然在一瞬间摇晃,闪过一丝近乎受伤的神情。
便是这一瞬间的恍惚,让她心中一愣。
“唔……”手腕间猛然加剧的疼痛让她痛呼出声,忍不住皱眉低下了头。
谢聿安便在此时撒开了手,所有激烈的情绪重新掩回冷漠的神情下。
他说:“既然你心意已定,那便就这样。”
“我会去回了那医师,让他写一副药方给你。”
他丢下这句话离开,门开了又掩上。
孤寂中,昏暗的天光将她吞没。宋知予看向窗外,心里想的却是——
这样的天气真是糟糕,阴雨连绵,连一丝太阳也见不得。
这夏天好像是就要过去了。
到了晚上,果然如她所料,下人传话来说,谢聿安有公务要忙,今晚宿在书房,让她不必等。
搁在宋知予面前的,是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她也不知自己坐在那儿盯着那碗药出了多久的神。
小红端着擦脸的铜盆进来时,见那碗药竟然丝毫未动,大惊小怪道:
“娘子怎得不喝呀?这药呀就得趁热喝,不然那药材里的好东西就都顺着热气飘走啦!”
宋知予有些恹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小红伏在她膝边,托着脸看她,故意眨巴眼睛:
“娘子该不会是……该不会是怕苦吧!”
她嬉皮笑脸,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锦帕包着的东西,双手捧到宋知予眼前献宝:
“娘子瞧瞧这是什么?”
锦帕掀开,几块方方正正的生姜糖在烛火下散着晶莹剔透的光。
小红笑嘻嘻:
“主子爷就猜到您会怕苦,特意准备了这生姜糖给您。爷对娘子多上心呀,还知道您既怕苦又嫌甜的。这生姜糖不如饴糖甜腻黏牙,既能解苦又爽口呢……”
既然准备了这药,还送几块糖来做什么。
也许他本就是这样假惺惺的性子。
就像那被毁掉的海棠树,先予破坏,再给甜头。
若她起初不嫁给他,也不必有这一遭事。
可当时的处境,不嫁给他,又能如何呢?
怪来怪去,竟然只能怪她自己痴心妄想。
“不用了。”
小红捧着糖的手被推开,她愣而抬眼,却瞧见宋知予端起那碗药,竟是仰头一饮而尽。
那药汁在三米开外都能闻着苦味儿,但宋知予尽数吞下,竟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碗被推至一边。
平日里那么喜爱洁净的一个人,这会儿竟然是和衣而睡,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躺下了。
小红看着她的背影发愣,抿了抿唇,什么话也没敢说,蹑手蹑脚地放下床帘,熄了灯便退了出去。
“那药……她已经喝下了?”书房昏黄的烛火下,谢聿安的神色不明。
小红束手立在门外,只瞧见他一个挺拔沉寂的剪影,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那药不是为宋娘子调理身子的药吗?为何这夫妻二人瞧起来都不大高兴的模样,低沉的氛围让她不敢乱说话,只垂眉顺眼回:
“回爷的话,娘子已经喝过药了。”
她怕谢聿安是挂心宋知予的身体,还特意补了句。
“那药娘子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也没洒,一滴也没剩。”
屋子里静了好大一会儿,才又问:
“糖呢?”
小红心里一擞。她不是傻子,听得出主子爷语气里的不悦。
那糖被宋娘子赏给了她,但小红咂摸着这二位恐怕是闹了情绪,不敢实话实说,只能勉强笑道:
“糖…娘子就着药给吃下了,娘子欢喜得很,还说爷贴心呢……”
她正回着话,冷不丁地听见吱呀一声轻响,阴影罩在眼前,她抬起眼。
原本紧闭的书房门不知何时打开,谢聿安淡着脸站在门旁,眼神冷然地落在她身上。
“下次再说谎,自去后房领板子。”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几乎一瞬间将小红的胆子吓破。她来不及去想谢聿安是怎么看破她的谎言的,连忙将那包生姜糖捧着递上。
得了一句遣退的恩赐,便连忙快步离开了。
那几块糖躺在谢聿安的手心,隔着柔软的锦布。
他垂眼无声看了许久,院中寂静,只有月光罩在树影上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