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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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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三十一年,冬。

京城的雪下得格外早,十月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已覆了薄薄一层白。工部衙门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沈砚坐在案前批阅最后一批岁修奏报,手边的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传来年轻官员的议论声,隐隐约约:

“……沈尚书今日又宿在衙门了?”

“可不,这都第几日了?听说府上连个暖床的人都没有……”

“真真是‘孤臣’……”

沈砚笔尖未停,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他听了十年,早已习惯。从永初二十一年被贬为从八品主事,到如今官复原职、更进一步成为工部尚书、太子少保,这十年里,同僚劝过他纳妾,陛下赐过婚,连远在江宁的老母亲都曾拖着病体进京,哭着求他“给沈家留个后”。

他都拒了。

理由永远只有一个:“北疆水利未竟,江南漕运待修,臣无心家事。”

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真正的理由,藏在怀中那支玉簪的断口里,藏在北疆每年冬月托商队送出的厚衣裳里,藏在每一个批阅奏报到深夜、抬头望见北斗七星时的恍惚里。

“大人,”长随轻手轻脚进来,“《山河水利志》的初稿,翰林院送来了。”

沈砚放下笔:“搁这儿。”

厚厚三大册手稿堆在案头,墨香犹存。这是他耗时五年主编的巨著,汇集了大周十三省的水利要略、历代治水得失、以及他这十余年实务所得。陛下亲题书名,命刻版印行,颁行天下州县。

他翻开扉页,目光落在编纂名单上。

主编:沈砚。

下面是一长串协修、参校的名字,工部、翰林院、各地河道官员……都是这十年与他并肩治水的同僚。可看着这些名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名字——那个本该在编修之列,却永远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谢蕴。

谢云舒的父亲,当年因查金矿案蒙冤而死的江宁知府。那本未完成的《江南水利考》,是谢蕴毕生心血,也是沈砚编纂此志时最重要的参考。他在志中特辟一章,详述谢蕴的治水理念,字里行间,满是敬意。

合上书稿,沈砚走到窗边。雪已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清冷的银辉。庭院里那株老梅,是他十年前从江宁移栽过来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每年腊月开花时,他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站着。

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某个雪夜,某个女子披着斗篷从月门走来,手里捧着刚折的梅枝,笑着说:“沈大人,添些生气。”

十年了。

那个女子如今在宁古塔,在比北更北的地方,活着。他知道——每年秋冬,北疆实务司的主事都会在例行禀报中,附一句关于“纺车娘子”的近况:

“谢先生身体尚可,今冬又改良了织机。”

“屯所学堂已有三十七个孩子识字。”

“边民为她立了长生牌位……”

每一句,他都反复看,然后小心折起,收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那里已积了厚厚一沓,是他这十年,关于她的全部消息。

“大人。”长随的声音又响起,带着犹豫,“老夫人从江宁捎信来,说……说若您今年再不纳妾,她便要亲自进京,跪在宫门前求陛下做主。”

沈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回信告诉母亲,北疆新渠开凿在即,臣需亲往督工,归期未定。让她……保重身体。”

长随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暖阁里重归寂静。沈砚重新坐回案前,翻开《山河水利志》的末卷。最后一章是他亲笔所写的“治水心要”,其中有一段:

“……昔人有言,治水如治心。水无常形,因地而流;心无常态,因事而变。然万变不离其宗——水之宗在利万物而不争,心之宗在守正道而不移。故治水者,当先治心;心正,则水顺;心清,则流澈……”**

写到这里时,他曾停笔许久。

眼前浮现的,是谢云舒在江宁书房说这话时的模样——那时她指着墙上的水利图,眼中闪着光:“父亲常说,治水如治心。心乱了,水就乱了。”

他当时深以为然。

如今十年过去,他治了无数条水,修了无数道渠,却始终治不好自己心里那条暗流——那条日夜奔涌、不肯停歇的、关于她的暗流。

“沈尚书好雅兴。”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沈砚抬头,见是内阁首辅陈廷敬。老首辅须发皆白,披着厚重的貂裘,由仆从搀着走进暖阁。

沈砚连忙起身:“陈公怎么来了?这天寒地冻的——”

“来看看你。”陈廷敬在暖榻上坐下,目光扫过案头那三大册书稿,“《山河水利志》……成了?”

“初稿已定,年后刻版。”

“好,好。”陈廷敬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砚儿,你今年……三十有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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