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回不来。
是那个许诺要与他同看海棠的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叫“惊鸿”的谋士,一个奉命来毁他的棋子,一个演了三年深情戏码,连自己都骗过了的,可怜人。
沈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沉寂的淡漠。
他转身走出院子,翻身上马,最后一次回望这座承载了太多谎言与妄念的老宅。
然后调转马头,朝江宁城方向,绝尘而去。
***
向北的囚车,在日暮时分抵达第一个驿站。
那是官道旁一个简陋的土围子,几间茅屋,一个马厩,栅栏上挂着褪色的酒旗。押送兵卒与驿丞交涉,谢云舒被带下车,关进一间昏暗的柴房。
柴房里堆着干草,有股霉味。她靠着草堆坐下,从怀里取出干粮,小口吃着。门缝外透进驿站大堂的灯光,传来兵卒喝酒划拳的喧闹,混着驿丞老婆呵斥孩子的声音,烟火气十足,却都与她无关。
她吃完干粮,从颈间取下那半枚铜钱,就着门缝漏进的光,细细地看。
“待归”。
两个字在昏暗里微微发亮。
她看了许久,将铜钱贴在心口,仰头靠向草堆。柴房顶上破了个洞,能看见一小片夜空,星子稀疏,月亮还未升起。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有星的夜晚,父亲抱着她坐在庭院里,指着北斗七星说:“舒儿你看,那七颗星连起来像个勺子。迷路的人看着它,就能找到北。”
她问:“找到了北,就能找到家吗?”
父亲笑着摸她的头:“找到了北,就能找到方向。有方向,就不会迷路。”
如今她正往北去,往那勺柄所指的方向去。
却不是回家。
是去一个比北更北的地方,去赎一场比北更远的罪。
谢云舒闭上眼,将铜钱攥紧。
掌心传来微弱的暖意,像谁残留的体温。
***
向南的沈砚,在月上柳梢时进了江宁城。
城门将闭未闭,守城官兵认得他,连忙放行。他策马穿过熟悉的街巷——三年过去,江宁变化不大,只是有些铺面换了招牌,有些老宅住了新人。
行至沈府门前时,老仆沈忠正提着灯笼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又惊又喜:“少爷!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京里……”
“告假。”沈砚下马,将缰绳递给沈忠,“收拾一下,我住些时日。”
“哎!好!”沈忠忙不迭应着,又小心翼翼问,“谢姑娘她……”
沈砚脚步一顿。
“流放宁古塔。”他声音平静,“今日刚走。”
沈忠倒抽一口凉气,老眼瞬间红了:“这……这怎么就……少爷您不是……”
“我累了。”沈砚打断他,“备热水,我想沐浴。”
沐浴更衣后,沈砚独自走进书房。这里还保持着三年前他离京时的模样,书案上摊着未写完的水利策论,窗边花瓶里插着早已干枯的梅枝——那是她某次来访时随手折的,说“添些生气”。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方松烟墨上。
墨是旧的,用了大半,是她当年“亲手所制”送他的。墨锭侧面,还刻着小小的“云舒”二字,字迹秀雅,是她亲手刻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墨锭拿起。
很轻,轻得像这三年的情意,一碰就碎。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窗外月色正好,照着庭院里那株老梅,枝桠嶙峋,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
沈砚举起墨锭,对准窗下的石阶。
只要松手,这块浸透谎言与算计的墨,就会粉身碎骨。就像他那场做了三年的梦,该醒了。
手悬在半空,许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手,将墨锭重新放回案头。
不是不舍。
是忽然觉得,碎了又如何?碎了,那些发生过的事就会消失吗?那些心动与心痛,那些甜蜜与背叛,那些真实与虚妄交织的日日夜夜,就会变成从未存在过吗?
不会。
它们还在那里,刻在骨血里,融在呼吸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就像这墨,碎了是残渣,不碎,也是残渣。
区别只在于,他选择以怎样的姿态,面对这片残渣。
沈砚转身走出书房,走到庭院里,站在那株老梅下。月光洒满一身,他仰头望着夜空中的北斗七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支断过的玉簪。
簪身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金箔镶补的断口像一道愈合的疤,不丑,只是看着让人心口发闷。
他看了许久,将簪子重新收回怀中,贴肉藏着。
转身回屋。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
***
这一夜,向北的囚车在荒原驿站停驻,向南的人在水乡旧宅安眠。
两人之间,相隔已不止千里。
而命运如北斗,勺柄指北,却无人知晓——
那指向的,究竟是绝路,
还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