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未时三刻。
十里亭外的官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蛇,蜿蜒向北,消失在远山淡影里。囚车已重新套好,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沈砚站在亭边,看着谢云舒被重新戴上木枷,押回车内。
这一次,他没有上前。
只是站着,青衫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瘦削的肩线。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他脚前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尽头,刚好触到囚车的木轮。
谢云舒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柳絮掠过水面,来不及荡开涟漪就已飘远。可沈砚觉得,那一眼又很长,长到能装下江宁三年的烟雨、京城一年的风雪、北疆半载的烽火,和这最后十里路上,每一寸沉默的相送。
木栅门合拢,铁锁落下。
“启程——”车夫扬鞭,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突兀。
囚车开始滚动,向北。车轮碾过融雪后松软的泥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辙印里渗出浑浊的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泪痕。
沈砚翻身上马,却没有动。
他勒马立在亭外,看着囚车渐行渐远。车尾插着的罪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那个黑色的“流”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视线尽头一个晃动的黑点。
百步外,刑部主事忍不住催问:“沈主事,可要回城了?”
沈砚仿佛没听见。他仍望着北方,望着那条通往宁古塔的三千里长路,望着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许久,他忽然调转马头,却不是朝京城方向。
“大人不回城?”主事愕然。
“本官奉命监刑至十里亭,”沈砚声音平静,“如今刑已监毕,自当返程——返江宁。”
“江宁?”主事愣住,“可京中职务……”
“已向工部告假三月。”沈砚从怀中取出文书,“陆尚书批了。”
说罢,他不再解释,轻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踏上向南的官道——那是回江宁的路,是他来时的路,也是他与她故事开始的路。
一人一马,向南。
与那辆向北的囚车,背道而驰。
***
囚车里,谢云舒靠着木栅,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官道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京郊的农田渐少,荒原渐多,偶尔能看见远处光秃秃的山峦,像巨兽匍匐在天际。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她怀里的布包滑落,散开——那半枚铜钱、孩子的小像、还有沈砚最后塞给她的几块干粮,散在车板上。
她弯腰去拾,手指触到铜钱时,忽然顿住。
铜钱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她将铜钱凑到眼前细看,在划痕最深处,隐约能辨出两个极小的字:
“待归”。
字刻得很浅,浅得像怕被人发现,又像怕刻得太深,会弄疼这枚陪了他们三年的旧物。
谢云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刺进皮肉,微微的疼。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木栅上,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像濒死的鸟在挣扎。
车外,押送的兵卒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又漠然转回头去。这样的场景,他们见多了——流放路上哭的、闹的、疯的、求死的,什么样的都有。过不了三天,都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可他们没有看见,谢云舒在颤抖中,慢慢睁开了眼。
眼中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松开手,看着掌心被铜钱边缘硌出的红痕,又看了看散落的孩子小像。然后她开始收拾——将铜钱重新用红绳系好,挂在颈间;将小像仔细叠好,贴身收藏;将干粮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每一个动作,都慢,都稳,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直身子,目光望向北方。
前方,官道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像要下雪。
她却扬起嘴角,极轻地,笑了笑。
“待归”。
好。
我等你。
也等我自己。
***
向南的官道上,沈砚策马疾驰。
黑马是北疆带来的战马,脚力极健,不过半个时辰,十里亭已远在身后。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江南早春的景致——柳枝抽出鹅黄,桃树鼓起花苞,田里已有农人弯腰插秧,远山笼着淡青的烟霭。
风景渐熟,心却渐空。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他勒马停下。左边那条路通往江宁城,右边那条……通往谢家老宅。三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第一次走进那座已显破败的宅院,去见那个传说中“父亡守孝、深居简出”的谢家小姐。
那时春日正好,海棠花开满庭院。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站在花树下,听见脚步声回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化作恰到好处的哀婉与矜持。
“沈大人。”她敛衽行礼,声音柔得像江南的雨。
他当时想,这女子真瘦,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可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懂了,却已太迟。
沈砚望着右边那条路,许久,忽然调转马头,朝谢家老宅方向而去。
老宅比三年前更破败了。院墙塌了一角,门楣上的匾额歪斜着,“谢府”二字漆色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头。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荒草丛生,那株海棠却还活着,在废墟里开出一树凄艳的花。
他下马,走进院子。
每一步都踩在回忆里——这里是他与她第一次“偶遇”后,他送她回来的地方;那里是她“偶然”提起父亲治水遗稿,引他入书房的地方;廊下那处,是雨夜对谈,她为他撑伞,肩头被雨打湿却浑然不觉的地方……
每一寸土地,都浸着算计。
每一片砖瓦,都藏着谎言。
可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他想起的却不是那些阴谋与背叛,而是她偶尔流露的真性情——是谈到水利时眼中倏然亮起的光,是看他疲惫时偷偷添进参汤的担忧,是收到玉簪那夜,在月下低头时微红的耳尖……
那些瞬间,也是假的吗?
沈砚走到海棠树下,仰头看花。花瓣被风吹落,拂过他的脸,像极轻的吻。
他忽然想起北疆那个雪夜,帐篷外风雪呼啸,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沈砚,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回江宁看海棠吧。父亲种的那株,该开花了。”
他当时搂紧她,说:“好。”
如今海棠开了,他们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