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卯时初。
刑部大牢前的石阶上凝着夜露,踩上去湿滑冰冷。谢云舒被搀出牢门时,晨雾正浓,十步外已看不清人脸。她身上那件灰布囚衣浆洗得发硬,摩擦着脖颈上刚愈合的杖痕,细微的刺痛反而让她清醒。
木枷套上脖颈的刹那,她听见锁簧“咔”的一声轻响,像某种终结的宣告。
“谢氏云舒,流放宁古塔,即刻启程。”刑部主事的声音在雾里飘着,听不真切。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布鞋上——这是三日前沈砚托陆文昭送进来的,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是北疆军靴的做法。穿在脚上,每一步都像踩着他的嘱咐。
就在囚车木门即将合上时,长街尽头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
雾中先现出马头的轮廓,然后是青衫的衣角,最后才是那张她刻在骨血里的脸。沈砚骑马穿雾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兵卒,马蹄踏碎街面薄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刺耳。
他在囚车前勒马,翻身落地,动作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沈主事。”刑部主事拱手。
沈砚还礼,目光却越过他,直接落在谢云舒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晨雾似乎都凝固了——他眼中那片深潭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有痛,有悔,有不舍,却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本官奉旨监刑,”他从怀中取出文书,“送至城外十里亭。”
没有多余的话。
谢云舒被扶上囚车,木栅门合拢。透过栅栏缝隙,她看见他翻身上马,背影在雾中挺得笔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个寻常囚犯,而他只是例行公事的押送官。
队伍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谢云舒靠在木栅上,望着两侧熟悉的街景在雾中退去——曾与他并肩走过的长街,曾隔窗听琴的茶楼,曾月下盟誓的拱桥……一帧帧,一幕幕,都在晨雾里褪成苍白的剪影。
行至正阳门时,雾稍散了些。守城官兵验过文书,沉重的城门缓缓洞开。出城那一瞬,初春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冷冽而清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自由的味道——尽管这自由,通往的是三千里外的苦寒绝地。
官道渐渐开阔,路旁开始出现送行的人。大多是看热闹的百姓,指着囚车议论纷纷。偶尔也有几张熟面孔——工部的旧吏、曾出入云裳阁的客商、甚至还有两个她训练营同期谋士的脸,在人群里一闪而过,眼神复杂。
她皆视而不见。
目光只落在前方那个青衫背影上。他始终骑马走在囚车前三丈处,不曾回头,不曾减速,仿佛身后这辆囚车、车里这个人,与他毫无瓜葛。
十里路,走了一个半时辰。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十里亭终于出现在官道拐弯处。那是座寻常石亭,亭边几株老柳已抽新芽,嫩绿点缀在枯枝间,像绝望里生出的零星希望。
队伍在亭外停下。
沈砚下马,对刑部主事道:“请大人与诸位暂且回避,本官需单独验明正身。”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主事会意,带着兵卒退至百步外,背身而立。
亭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砚走到囚车前,亲手打开铁锁。木栅门开的刹那,晨光涌进车内,晃得谢云舒眯了眯眼。他伸手扶她下车,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
解枷,入亭。
他在石凳上铺了随身带的棉垫,扶她坐下。又从马背上取下食盒,一一摆开:温热的粥,软糯的糕点,还有一小碟她最爱的桂花糖。
“吃些。”他将粥碗推到她面前。
谢云舒接过,却没有动。她抬眸看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沈砚,你今日这出‘例行公事’,演给谁看?”
他舀粥的手一顿。
“给刑部的人看?给路边的百姓看?还是给你自己看?”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怕别人说你对我余情未了?怕坏了你沈青天的名声?”
沈砚放下勺子,抬眼看她。晨光透过柳枝缝隙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谢云舒,”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怎样?”她扯了扯嘴角,“哭着求你?抱着你说不舍?沈砚,我们之间……配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沈砚沉默了。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那半枚开元通宝,红绳崭新,铜钱却旧得发亮。
“这个,”他将半钱放在石桌上,“你带走。”
又取出一张叠好的小像,展开——是念安熟睡的侧脸,胖了些,睫毛很长,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涡。
“这是前天画的。”他声音低下去,“孩子很好,会认人了,奶娘一逗就笑。”
谢云舒盯着那张小像,指尖微微颤抖。许久,她伸手想碰,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缓缓收回手。
“给我做什么?”她别过脸,“让他记得有个罪人娘亲?”
“他是你儿子!”沈砚忽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胸膛剧烈起伏,“谢云舒,你可以恨我,可以恨这世道,但你不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
“我怎么认?”她转回头,眼中终于涌上泪光,“告诉他,他娘是个细作?是个害死无数将士的罪人?沈砚,你让他这辈子怎么做人?!”
泪水滚落,她抬手狠狠擦去,却越擦越多。
“我宁愿……他当我死了。”她哽咽着,“就当谢云舒死在江宁,死在遇见你之前。这样他还能堂堂正正活着,不会被指指点点,不会被人骂‘孽种’——”
“他不是孽种!”沈砚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生疼,“他是我沈砚的儿子,是你拼死生下的骨肉!谁敢骂他,我撕了谁的嘴!”
她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痛楚、和深藏其下的恐惧——他怕,怕她真的不要这孩子,怕这最后一点牵绊,都断了。
许久,她轻轻抽回手。
“沈砚,”她看着桌上那半枚铜钱,忽然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他怔了怔:“江宁画舫,你弹《流水》。”
“不,更早。”她摇头,“永初十八年三月初七,江宁府衙后街。你刚上任治水钦差,被地方士绅设宴刁难,提前离席,一个人在街上走。那时我奉命观察你,躲在街角看了你半个时辰。”
沈砚瞳孔微缩。
“你走着走着,在个馄饨摊前停下。”她继续说,眼神飘远,“摊主是个瞎眼老婆婆,你说要碗馄饨,她摸索着煮,差点打翻汤锅。你扶住锅,说‘不急,慢慢来’。等馄饨煮好,你吃完,付了双倍的钱,还说‘婆婆手艺好,明日还来’。”
她顿了顿,看向他:“那时我就想,这个人……和瑞王说的不一样。”
“瑞王说你寒门出身,一朝得势,必是钻营之辈。可我看你吃那碗馄饨的样子,看你对瞎眼婆婆说话的语气,看你在街灯下独自走远的背影……觉得你不像坏人。”
“所以后来画舫相遇,我弹《流水》。”她笑了,笑容凄然,“那曲子是我父亲教的,他说,只有真正懂水的人,才配听这曲。我想试试,你配不配。”
沈砚喉结滚动:“所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是。”她答得干脆,“从街角那一眼,到画舫弹琴,到书肆偶遇,到赈灾棚重逢……每一步,都是算计。沈砚,你爱的那个谢云舒,从头到尾,都是我演出来的。”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亭外那株老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