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辰时。
太和殿内九龙柱上的蟠龙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的光泽,百官按品阶肃立,却无一人敢抬眼直视御座。今日早朝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凝重——瑞王谋逆案已审理七日,三司每日呈上的供状都更厚几分,牵扯的官员从最初的二十余人扩至四十余人,六部皆有波及。
沈砚站在工部队列末尾,官袍下的身躯挺得笔直。他今日未戴官帽,只以一根木簪束发,腰间也未佩侍郎银鱼袋,素净得近乎突兀。周遭同僚若有似无的目光扫过他,又迅速移开,像避开什么不祥之物。
“陛下驾到——”
宦官唱喏声中,皇帝步入大殿。今日天子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衣,眉宇间带着连日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初。他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最后在沈砚身上停了片刻。
“奏事。”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肃静。
三司主审依次出列,呈上七日来的审结奏报。瑞王私采金矿的证据已坐实——西域商队账册虽被焚毁大半,但矿工口供、运输路线、熔炼记录等旁证链完整;安插党羽之事,赵康、张弼等人受不住刑,已陆续招供;至于训练“惊鸿”谋士、构陷朝臣、图谋刺驾等罪,谢云舒的供状与物证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每听一桩,殿中便更寂静一分。
待最后一位主审退回队列,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满殿死寂。
谁都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瑞王虽已倒台,但其经营二十余年,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若处置过苛,恐生变故;若处置过宽,又难服天下。
终于,刑部尚书出列:“臣以为,瑞王萧景睿犯谋逆大罪,按律当诛。其党羽按罪责轻重,或斩或流。至于从犯谢氏云舒……”他顿了顿,“虽戴罪举发,然其身为谋士,窃密通敌、构陷忠良、参与刺驾,罪不容赦。按律,当处凌迟。”
“凌迟”二字出口,殿中传来轻微的抽气声。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沈砚。”
“臣在。”沈砚出列,跪倒在御案前。
“谢云舒曾是你未过门的妻子,”皇帝看着他,“此案,你有何话说?”
这是七日来,皇帝第一次在朝堂上直接问他。
沈砚俯身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臣,”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愿以永初十七年至二十一年,北疆四年间所立全部军功、所获所有封赏,换谢云舒死罪改判——流放三千里。”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沈砚!”工部尚书急得踏出一步,“你疯了?!那些军功是你拿命换来的!”
“臣未疯。”沈砚跪得笔直,目光直视御座,“臣只是算了一笔账。”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冯保上前接过,展开在御案前——那是一份详尽的清单:
“永初十七年,贺兰山阻击战,臣率三百残兵守关七日,歼敌二千,擢升游击将军。此功,换她免凌迟。”
“永初十八年,重建北疆屯田水利,开垦荒地十二万亩,安置流民五万余,岁增粮三十万石。此功,换她免枭首。”
“永初十九年,设计‘流动屯田’新法,建隐蔽烽燧四十七座、地下粮道三百里,北疆防线因此稳固。此功,换她免腰斩。”
“永初二十年,改良边军农具十七种,编撰《北疆农事辑要》,推行至各卫所,边军粮草自给率提至六成。此功,换她免绞刑。”
“永初二十一年至今,实务司所辖工程三十余项,皆已记录在册。这些,换她一个流放之机。”
他一桩桩报来,声音平稳,却让整个大殿陷入死寂。那些血与火换来的功绩,那些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的心血,此刻被他轻描淡写地,一件件摆在案上,只为换一个女子的生路。
“沈砚!”都察院右都御史忍不住出声,“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为了一个罪女,值得吗?!”
沈砚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御座:“王大人,您问值不值得。那臣也问一句——永初十七年贺兰山军粮被焚,三千将士饿着肚子守关七日,最后活下来一百二十三人。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值不值得?”
御史语塞。
“永初十九年北疆大旱,臣与屯田兵同吃同住三月,挖渠引水时塌方,埋了十七个兵。最年轻的那个才十九岁,叫李小柱,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大人,等渠挖通了,告诉我娘……’他没说完就断了气。”沈砚声音开始发颤,“后来渠挖通了,救了三万亩庄稼。李小柱的娘收到抚恤银时,哭晕在田埂上。大人,您说这渠,值不值得?”
殿中无人应答。
“臣这四年,见过太多生死。”沈砚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泛起血丝,“见过将士为守一寸土流尽最后一滴血,见过百姓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见过忠臣被构陷含冤而死,也见过奸佞得意逍遥——见得多了,臣就常想,这世道到底什么是值,什么是不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若今日臣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一个为护北疆水利、为护实务司、为护……臣与孩子,而拼死举发奸王的女子,被处以极刑,那臣这些年守的疆土、治的水利、建的屯田,又有何意义?”
“臣守的,不该只是一个没有温度的法条,而是法条背后,那一点点……人的温度。”
话音落下,大殿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旌旗的猎猎声。
皇帝看着御案上那卷清单,久久不语。忽然,他开口问:“沈砚,若朕不准呢?”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头上的木簪,褪下身上的官袍,一件件叠好,放在身前。最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北疆实务司”铜符,轻轻放在官袍之上。
“那臣,”他俯身,“请辞去一切职务,自请流放北疆,终身戍边。”
“你威胁朕?”皇帝声音听不出情绪。
“臣不敢。”沈砚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坦然,“臣只是觉得,若连一个拼死护我、护实务司、护北疆百姓生机的人,都护不住,那这官袍穿在身上,也不过是块遮羞布。臣……穿不下去。”
满殿死寂中,忽然有脚步声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武将队列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走出——是镇北侯徐达,北疆军中的定海神针。老侯爷走到沈砚身侧,撩袍跪下。
“陛下,”徐达声音洪亮,“老臣愿以北疆军三万将士联名血书为凭,附议沈侍郎所请。”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白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红的手印,有些手印旁还歪歪扭扭写着名字,大多是“王二狗”“李铁牛”之类的粗名。
“这些,”徐达老眼含泪,“是北疆各卫所将士的联名。他们听说谢姑娘为护实务司、护屯田水利而举发奸王,又听说她可能要判极刑,便联名上书——说谢姑娘虽曾犯错,但迷途知返,拼死护住了实务司,护住了他们好不容易建起的屯田。求陛下……网开一面。”
又一人出列,是户部侍郎:“陛下,臣附议。北疆屯田水利已成体系,若实务司因沈侍郎去职而停滞,刚有起色的边民生计恐再入困境。臣以为……当以大局为重。”
接着,工部、兵部、甚至都察院,陆续有官员出列附议。
皇帝看着殿中跪倒的一片,目光最终落回沈砚身上。
“沈砚,”他缓缓道,“你可知,就算改判流放,她也未必能活着走到流放地?”
“臣知。”
“你可知,流放三千里,极北苦寒,她那样的身子,十死无生?”
“臣知。”
“你可知,你今日换下的,不仅是她的命,也是你自己的前程?从此之后,你便是个白身,这些年挣下的一切,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