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叩首:“臣,无悔。”
皇帝闭上眼,良久,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准奏。”
两个字,轻轻落下。
沈砚浑身一颤,俯身在地,额头抵着金砖,肩背剧烈起伏。许久,他哑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谢云舒死罪改判,流放宁古塔,三日后启程。”皇帝顿了顿,“至于你……沈砚听旨。”
“臣在。”
“你以军功换罪,其情可悯,其志可叹。然朝廷法度不可轻废——即日起,革去工部侍郎、北疆实务司司正之职,收回一切封赏。念你北疆之功,准保留功名,降为从八品工部主事,留京候用。”
这是意料之外的宽宥。
沈砚重重叩首:“臣,领旨谢恩。”
“退朝。”
皇帝起身离去,百官山呼万岁。
散朝时,无人敢与沈砚说话,只远远看着他跪在殿中,一件件拾起地上的官袍、铜符、木簪。徐达老侯爷走过去,想扶他,他却摇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走出太和殿时,天光正好。
沈砚站在汉白玉阶上,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空,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了四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轻得有些不习惯,却又觉得,从未如此踏实。
王铁柱在宫门外等他,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司正,朝上……”
“成了。”沈砚只说了两个字,便翻身上马,“去刑部大牢。”
“可是陛下已准您探视?”
“不准也要去。”沈砚勒马,“有些话,必须今日告诉她。”
马蹄踏过御街,惊起几只觅食的灰鸽。
而在刑部大牢深处,谢云舒正对着气孔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发呆。忽然听见牢门响动,她转头,看见沈砚站在铁栏外,身上只着素白中衣,未穿官袍,未戴官帽。
她怔住了。
“沈砚,你……”
他走进牢房,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
“云舒,”他看着她,眼中是卸下一切伪装的疲惫与释然,“三日后,我送你上路。”
她瞳孔骤缩:“上路……是……”
“流放宁古塔。”他握紧她的手,“我用北疆四年军功,换来的。”
谢云舒浑身一震,睁大眼睛看着他,像听不懂这话。
许久,她猛地摇头:“不……不行!那些军功是你拿命换来的,是北疆将士的血换来的,你怎么能……怎么能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沈砚打断她,声音温柔,“是为了我自己。”
她怔怔看着他。
“若今日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余生每一个日夜,我都会问自己——沈砚,你守的到底是什么?”他抬手,轻轻抚过她消瘦的脸颊,“现在我知道了。我守的,是像李小柱那样十九岁就埋骨他乡的兵,是像你父亲那样含冤而死的忠臣,是像你这样……走错过路,却拼死想回头的人。”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
“云舒,这四年我见过太多死亡。我不想……再看见你死。”
谢云舒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这一次,她哭得毫无顾忌,哭得撕心裂肺,哭尽了这半生所有的委屈、悔恨、恐惧与不甘。沈砚紧紧搂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衣襟。
许久,她哭累了,靠在他肩上,哑声问:“那你呢?陛下……革你的职了?”
“降为从八品主事,留京候用。”他轻描淡写,“挺好,清闲。”
“沈砚……”她抬头,泪眼模糊,“对不起……我把你害成这样……”
“傻话。”他拭去她的泪,“官袍没了,再挣就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窗外传来午时的钟声。
阳光从气孔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光影中,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
“三日后,我送你出京。”沈砚轻声道,“送到十里亭,不能再远了。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宁古塔……”她声音发颤,“很远吧?”
“三千里。”他握紧她的手,“但我会每年托人给你送东西——厚衣裳、药、书信。你在那边……要好好活。”
“沈砚,”她看着他,“若我撑不到呢?”
他沉默良久,将她搂得更紧。
“那就撑到。”他在她耳边低语,像立誓,“撑到我能去看你那天。撑到念安长大,我带他去见你。撑到……我们重逢。”
她闭上眼,泪水滚落,嘴角却扬起一丝笑。
“好,”她说,“我撑。”
阳光在牢房里慢慢移动,从两人相握的手,移到斑驳的石壁,再移到墙角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圆上。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琥珀。
包裹着两颗破碎却依然跳动的心,
包裹着这场以命换命的救赎,
包裹着这乱世里,
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
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