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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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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子时。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甬道里,陆文昭手中的灯笼晃得有些急。他第三次回头看向身后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压低声音:“沈司正,今夜不比上次——瑞王虽已软禁,但他那些耳目还在暗处盯着。此番冒险,实非明智。”

沈砚将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一炷香。问完便走。”

他的声音平静,握着灯笼柄的手却青筋微凸。陆文昭看在眼里,终是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钥匙,插入地字号丙牢的铁锁。

锁簧弹开的“咔嗒”声,在寂静的牢狱里格外清晰。

牢房内,谢云舒正倚着石壁小憩。连日的审讯让她疲惫至极,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蹙着。听见响动,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当看清来人时,她呼吸一滞。

沈砚站在铁栏外,没有立刻进来。他先是将灯笼挂在壁钩上,然后解开斗篷——今夜他穿了身月白直裰,素净得像是要去赴一场清谈雅集,而非探这阴湿牢狱。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也照见下颌新冒出的胡茬。

他看起来,比她上次见时,又瘦了些。

“陆大人,”沈砚侧首,“可否容沈某单独片刻?”

陆文昭犹豫一瞬,点头退至甬道拐角处,留下灯笼的光在石壁上摇曳。

沈砚这才推开铁栏,走进牢房。他没有靠近,只停在五步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陌生而珍贵的古物,既想靠近细看,又怕碰碎了。

谢云舒扶着石壁站起身。囚衣宽大,衬得她整个人伶仃单薄,手腕从袖口露出的一截,瘦得能看见淡青的血管。她张了张嘴,想唤他,喉间却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

最后还是沈砚先开口。

“我来,”他说,“是想问你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谢云舒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沈砚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她三尺处——一个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彼此表情,又保持着某种界限的距离。他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如潮,却又被强行按捺,最后凝成一片沉寂的深潭。

“谢云舒,”他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清晰,“我这三年……爱过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她怔住。

“是江宁画舫上,弹《流水》知我抱负的谢家小姐?”他问,声音里压着某种濒临破碎的东西,“是书房夜谈时,指着北疆图说‘愿随君共治山河’的知音?是中毒昏迷时,攥着我的手不肯放的那个傻姑娘?还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一场你演了三年,我却当了真的戏?”

牢房里静得可怕。

远处隐约传来水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像计时更漏,敲在人心上。

谢云舒嘴唇颤抖,想说话,却觉得所有的言语都苍白无力。她能说什么?说那些心动是真的?说那些温柔是假的?说她自己都分不清,何时是演戏,何时是真心?

“沈砚……”她终于挤出声音,却哽咽得不成调,“我……”

“我要听真话。”他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不必权衡利弊,不必顾虑后果,就只回答我——我心里的那个她,是否真的存在过?”

这句话问出来,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像在等待一场判决。

谢云舒闭上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消瘦的脸颊,滴在囚衣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她想起很多画面——

想起第一次在画舫见他。那时她奉命接近,弹琴时余光却总瞥向窗边那个青衫官员。他听得专注,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节拍,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艳。她当时心中冷笑,想着“又一个被琴音迷惑的俗人”。

可后来他站起来,说的不是“姑娘琴艺高超”,而是“此曲暗合治水之理,姑娘可知《河防通议》中有一章……”

她愣住了。

想起书房夜谈那晚。她本打算套取边境水利图的情报,却被他铺满桌案的草图吸引了目光。那些线条勾勒出的不仅是沟渠堤坝,更是万亩良田、千家灯火。他指着图上一处说:“这里若能开暗渠,旱时可引水,涝时可分洪,只是工程浩大,恐难推行。”

她脱口而出:“若以阶梯式蓄水池配合呢?”

他猛地抬头看她,眼中那簇光,亮得让她心惊。

想起他中毒昏迷那七日。她守在床边,一边盘算着如何借救命之恩进一步取信,一边却又忍不住替他拭汗、喂药。有一夜他高热呓语,反复喊着“爹,别去……水太急……”,手在空中乱抓。她握住他的手,他忽然安静下来,将她的手贴在颊边,喃喃道:“云舒……别走……”

她当时僵在那里,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存在过。”

她睁开眼,泪水汹涌,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

“那个听你谈治水时眼睛会发亮的谢云舒,存在过。那个为你熬夜整理水利旧档的谢云舒,存在过。那个怕你中毒受苦、偷偷把解毒药剂量加重的谢云舒,存在过。那个收到玉簪时,躲在房里哭了一夜的谢云舒……也存在过。”

她向前一步,离他只有一臂之距。

“可那个奉命接近你的‘惊鸿’,也存在。那个在松烟墨里藏密信的谋士,存在。那个一次次欺骗你、利用你的棋子,也存在。”她笑得惨然,“沈砚,你爱过的那个女子,是我。你恨过的那个仇人,也是我。她们从来都是同一个人……一个懦弱、自私、愚蠢,直到失去一切,才明白什么最珍贵的,罪人。”

沈砚怔怔看着她。

她脸上泪水纵横,眼神却异常清明,像终于砸碎了所有琉璃镜,敢让他看见镜后那片千疮百孔的真实。

“我知道这话可笑。”她抹去眼泪,声音却更哽咽,“一个骗子说她有真心,谁会信?可我还是要说——那些算计是真的,那些心动也是真的。我分不清哪个更多,哪个更少。就像我分不清,当初接近你,究竟是为了任务,还是因为……我早就想靠近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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