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舒儿,这世上有些人,你见第一面就知道,他是光。”
第一次在画舫见沈砚,她就知道,他是光。
而她是飞蛾。
明知会焚身,却还是忍不住,扑上去。
“沈砚,”她仰头看他,泪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你可以恨我,可以永远不原谅我。但别怀疑……你爱过的那个她,真的存在过。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混在无数谎言里——她是真的。”
话音落下,牢房里重归寂静。
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许久,他缓缓抬起手,像是想碰触她的脸,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三年,我反复做一个梦。”
谢云舒怔怔看着他。
“梦里还是在江宁,你撑着油纸伞,在书肆门口等我。”他目光飘远,像在看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我问你为何在此,你说‘路过,恰巧下雨’。我问你伞够不够大,你说‘若大人不嫌弃,可共撑一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
“然后我们就并肩走在雨里。你撑着伞,我抱着刚买的书。一路上你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你的侧脸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笑得很温柔。走到谢府门口,你转身把伞递给我,说‘明日再来取伞吧’。我说好,然后你就进去了。”
“每次梦到这里,我都会醒来。”他看向她,眼中血丝密布,“然后整夜睡不着,想着——若那一日,我拉住你,不让你进那扇门;或者我干脆没去买那本书,没遇见你;又或者我早知道你是‘惊鸿’,从一开始就避开……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谢云舒泪水再次决堤。
“可每次想到这里,”他缓缓放下手,握成拳,指节发白,“我又会问自己:若真能重来,我舍不舍得,错过那个在雨中等我的谢云舒?”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伸手将她紧紧搂住。拥抱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砚……对不起……对不起……”她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皮肤。许久,她才感觉到颈间一片湿意——他在哭。
这个在北疆箭雨中不曾皱眉,在朝堂攻讦中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抱着她,哭得无声无息。
“谢云舒,”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她发间,“我恨过你,恨到想亲手杀了你。可更恨的是……就算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我还是放不下。”
他松开她,捧起她的脸,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个她是否存在,不重要了。”他看着她,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释然与痛楚交织,“重要的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是真的。你会哭,会痛,会悔,会为了护我和孩子拼命——这些,都是真的。”
远处传来更鼓声。
寅时了。
陆文昭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牢门外停住,轻轻咳了一声。
沈砚松开手,后退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掌心。
“打开看看。”他说。
谢云舒颤抖着手解开布包——里面是一缕柔软的胎发,用红绳系着,还有一张小像,画的是个酣睡的婴孩,笔触稚嫩却温柔。
“念安昨夜会笑了。”沈砚低声道,“奶娘逗他,他就咧开没牙的嘴,眼睛弯成月牙。我照着画了这张小像,画得不好……但想让你看看。”
她捧着那缕胎发和小像,贴在胸口,哭得不能自已。
“等我。”沈砚最后看她一眼,转身朝牢门走去。
“沈砚!”她忽然喊住他。
他停步,没有回头。
“若……”她声音发颤,“若我出不去了,帮我告诉念安……他娘亲,爱他。很爱很爱。”
沈砚肩背一僵。
良久,他哑声道:
“这话,留着你自己跟他说。”
铁门合上。
脚步声渐远。
谢云舒瘫坐在草垫上,将胎发和小像紧紧贴在心口,又哭又笑。
窗外,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