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样旧物,并列在破旧的草垫上,像两个时代的信标,标记着他们之间所有美好的、虚伪的、甜蜜的、残忍的过往。
“你向陛下举发瑞王那日,陈公将这簪子转交给我。”沈砚看着她,“他说,你用它作保,送出了那封救命的信。谢云舒,你告诉我——若一切重来,你还会这么做吗?”
谢云舒怔怔看着玉簪,许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是不敢想。”她抬起泪眼,眼中是一片荒凉,“沈砚,我这辈子,做对的事太少,做错的事太多。若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因为那时我没有别的选择。父亲死了,谢家倒了,我只能抓住瑞王这根稻草,哪怕它是毒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若重来一次,我不会再伤害你。我可以窃密,可以谋算,可以去做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但不会把你牵扯进来。你该干干净净做你的官,治你的水,娶一个清白贤惠的妻子,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而不是像我这样,满身污秽,只会拖累你的人。”
沈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莲熬的汁。
“谢云舒,”他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从未嫌弃你满身污秽,我恨的……是你从未真正信过我。”
她浑身一僵。
“若你早些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是‘惊鸿’,告诉我你受制于瑞王,告诉我你父亲的冤情——”他声音发颤,“我会帮你。哪怕赌上这身官袍,赌上这条命,我也会帮你。可你没有。你选择了一个人扛,选择用算计来对付我,用谎言来保护我……你以为这是为我好?”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胛骨在单薄衣料下微微颤抖。
“沈砚……”她伸出手,却又无力垂下。
“那孩子,”他忽然转回身,眼中血丝密布,“我见到了。在城郊别院,奶娘抱着,睡得很香。眉毛像我,鼻子像你……他们都说,这是孽种。”
她心如刀割。
“可我不觉得。”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句,“他是我的骨肉,是我沈砚的儿子。无论他的母亲是谁,无论世人怎么说,他都是沈家的血脉,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
谢云舒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三年了。
从江宁初遇,到京城定情,从北境决裂,到如今牢狱相见——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哭过。那些伪装出来的温婉、算计时的冷静、背叛时的决绝,此刻全部崩塌。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满心悔恨的女子,抱着这个她爱过、骗过、伤过、也拼命保护过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沈砚没有推开她。
他的手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轻轻落在她瘦削的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哄孩子。
“念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名字……”
“我知道。”他低声道,“‘念安’,念你平安。你托陈公转告的话,我都记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配做他的娘……”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扶起她,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让她心碎,“等这一切了结,我会带他来见你。你要亲口告诉他,他的娘亲,是个怎样的人。”
她怔怔看着他:“还能……了结吗?”
“能。”他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是她许久未感受到的暖意,“陛下已密审瑞王三日,搜出了更多证据。你父亲当年的冤案,也在重查。谢云舒,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见到光了。”
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陆文昭的暗号——时间到了。
沈砚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草垫上的半钱和玉簪。
“这些东西,你留着。”他说,“等出来那天,我要你亲手,再把它们给我。”
她仰头看他,泪眼模糊中,他的轮廓在昏光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沈砚,”她忽然问,“如果……如果我出不去了呢?”
他走到门边,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来:
“那我就等。”
“等多久?”
“等到能出去的那天。”
铁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
谢云舒瘫坐在草垫上,看着那半枚铜钱,那支玉簪,许久,将它们紧紧攥在胸口。
泪水再次涌出,却是温的。
窗外,不知哪里的更夫敲响了梆子。
子时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