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满殿哗然。
瑞王脸色一沉,出列道:“杨大人此言,可有证据?”
“有!”杨涟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刑部大牢在押犯谢氏云舒,已全盘招供。其供词中详述如何受瑞王指使,窃取军机、构陷沈砚、布局刺杀。此供词已由刑部左侍郎陆文昭核实,人证物证俱全!”
“一个罪臣之女、王府逃奴的供词,也能作数?”瑞王冷笑,“谁知她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构陷本王?”
“王爷说的是。”兵部队列中站出一人,正是侍郎赵康——他今日竟照常上朝,面色如常,“谢云舒之父谢蕴,当年因贪腐被斩。她怀恨在心,投靠王府后又叛逃,如今为求活命,胡乱攀咬,也不足为奇。”
“赵大人此言差矣。”陈廷敬出列,沉声道,“谢云舒所供金矿位置、西域商队账目、党羽名单,皆可查证。若她是胡乱攀咬,又如何得知这些机密?”
“那也可能是她潜伏王府时偷窥所得。”赵康面不改色,“陈大人怎知她不是北虏细作,故意挑拨我朝君臣?”
“你——”陈廷敬气结。
“够了。”
御座上传来淡淡一声。
满殿瞬间寂静。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阶,在百官注视中,一步步走到瑞王面前。兄弟二人对视——一个身着龙袍,一个穿着亲王常服;一个眼神深沉如海,一个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
“景睿,”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朕只问你一句:谢云舒所供,是真是假?”
瑞王跪下:“臣弟冤枉。”
“好。”皇帝点头,转身看向众臣,“此案关系重大,朕已命三司会审。在查明真相之前,瑞王暂禁王府,非诏不得出。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候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工部侍郎沈砚。”
沈砚出列:“臣在。”
“谢云舒曾与你私交甚密。”皇帝看着他,“此案,你需避嫌。即日起暂停实务司一切职务,闭门自省。”
“臣……”沈砚喉结滚动,最终垂下头,“遵旨。”
“退朝。”
皇帝转身离去,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朝臣。
殿外,雨还在下。
百官陆续散去,低声议论如蚊蝇嗡嗡。瑞王在侍卫“护送”下离开,脸色铁青。赵康等人匆匆退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沈砚最后一个走出大殿。他站在汉白玉阶上,望着漫天雨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谢云舒撑着油纸伞,在江宁书肆外等他。
那时她说:“沈大人,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这儿有伞。”
那时他还不知她是“惊鸿”。
那时他还以为,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懂他的抱负,惜他的赤诚,愿与他并肩看这山河万里。
“沈兄。”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回头,见是陈廷敬。老臣撑着伞走来,将另一把伞递给他:“雨大,当心着凉。”
“陈公,”沈砚接过伞,低声问,“她……会怎么样?”
陈廷敬沉默片刻,叹道:“陛下既已下令三司会审,便是要彻查。她戴罪举发,或有生机。但……终究要看瑞王那边,能挖出多少证据。”
“我能不能……”
“不能。”陈廷敬摇头,眼中满是悲悯,“你现在去看她,便是害她。瑞王正愁找不到把柄,你若此时与她有任何牵连,不仅救不了她,还会让陛下难做。”
沈砚攥紧伞柄,骨节发白。
“回家吧。”陈廷敬拍拍他的肩,“照顾好孩子。那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
雨越下越大。
沈砚撑着伞,一步步走下台阶。宫门外,王铁柱牵着马等候,见他出来,急忙迎上。
“司正,宫里传来消息,”王铁柱压低声音,“谢姑娘在刑部……开始发高热了。陆大人悄悄请了太医,但地牢阴湿,恐难痊愈。”
沈砚上马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望向刑部大牢的方向——隔着重重宫墙,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一个人在黑暗里,发着烧,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审判,也许还有……死亡。
“铁柱,”他忽然道,“去江宁的人,出发了吗?”
“今早就走了。按您的吩咐,暗中接小公子回京,安置在城郊别院,奶娘、护卫都配齐了。”
“好。”沈砚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皇宫方向,“我们回家。”
马匹踏过积水,溅起水花。
而在刑部大牢深处,谢云舒在昏沉中听见狱卒的议论:
“听说了吗?今儿早朝,杨御史当殿弹劾瑞王七宗罪!”
“何止!满朝文武都炸了,‘惊鸿’身份一曝光,那些个平日跟瑞王走得近的,脸都白了……”
她艰难地睁开眼,望着头顶那道气孔里透进的微光。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终于。
这场以天下为局、以人心为子的棋,
走到了摊牌的时刻。
而她这枚棋子,
总算……没有白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