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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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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寅时三刻。

刑部左侍郎陆文昭的奏折还未呈至御前,一道密报已如野火般烧遍了京城的暗巷朱门。最先是从都察院传出的——那夜当值的右佥都御史王崇明,是瑞王妃的堂兄。他偷看了刑部抄送的审讯摘要,惊得打翻了茶盏,连夜奔往瑞王府报信。

消息传到瑞王府时,萧景睿正在书房赏画。画是前朝大家董源的《潇湘图》,烟波浩渺,山色空蒙。他负手立于画前,指尖轻抚卷轴上的题跋,神色宁静如常。

“王爷,”周墨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难得失了从容,“出事了。”

“进。”萧景睿未回头。

周墨林推门而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青白:“刑部大牢刚送出的消息——谢云舒全盘招了。‘惊鸿’的身份,她认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景睿的手指停在“董源”二字上,缓缓收拢,将那珍贵的绢帛捏出皱痕。他转身,脸上仍带着笑意,眼底却结了冰:“她还说了什么?”

“从永初十五年入府受训,到松烟墨密信,再到西山刺杀之局……全说了。”周墨林喉结滚动,“更麻烦的是,她交出金矿图、党羽名单,还指认了赵康、张弼、刘墉等人。”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冬末春初,竟有惊雷。

萧景睿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忽然笑了:“好一个谢云舒。本王倒是小瞧了她。”

“王爷,如今之计……”

“慌什么。”萧景睿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她招了又如何?一个罪臣之女、王府逃奴的供词,能扳倒本王?”

“可陛下那里——”

“陛下那里,自有应对。”萧景睿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枚玉印,把玩着,“去,传令下去:第一,赵康、张弼、刘墉等人,立即称病告假,闭门不出;第二,西域商队所有账册、金矿往来文书,今夜全部焚毁;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让‘惊鸿’训练营里还活着的那两个,永远闭嘴。”

周墨林一惊:“可那二人是王爷苦心培养——”

“弃子而已。”萧景睿挥手,“记住,天亮之前,所有能指向本王的证据,必须消失干净。至于谢云舒……”他冷笑,“她不是要当忠臣孝女吗?本王就让她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周墨林躬身退出。

书房里重归寂静。萧景睿重新站回《潇湘图》前,却再无赏画的心思。他盯着画中那片浩渺烟波,忽然伸手,“嘶啦”一声,将那传世名画从中撕成两半。

绢帛断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

同一时刻,沈府。

沈砚站在书房窗前,身上只着单衣,肩上旧伤处的绷带渗出淡淡血色。他已三日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手中攥着一卷北疆水利图,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铁柱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司正,刑部那边……陆大人递了话出来。谢姑娘把一切都揽下了,说全是她一人所为,与您、与李阁老都无关。”

沈砚闭上眼。

“她还说……”王铁柱声音哽了哽,“求您好好照顾小公子,就当……从未认识过她。”

窗外又一声雷,春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在青瓦上。

沈砚睁开眼,看向案头那支玉簪——是今早陈廷敬派人悄悄送来的,说是谢云舒在驿站抵押的那支。簪身温润,梅花半开,只是断了一截,用金箔细细镶补过。

“她……”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在牢里如何?”

“陆大人暗中打点过,没受刑。但地牢阴冷,她又刚生产不久……”王铁柱说不下去了。

沈砚忽然转身,抓起披风:“备马,我要进宫。”

“司正不可!”王铁柱急道,“如今朝野皆知她是‘惊鸿’,是瑞王府的谋士。您此时为她出头,岂不是坐实了‘私通罪女’的罪名?瑞王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啊!”

“那又如何?”沈砚系披风的手一顿,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她为了护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若在这个时候退缩,还配为人吗?”

“可实务司呢?北疆的屯田水利呢?”王铁柱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司正,大局为重啊!谢姑娘拼死保全您,不就是为了让您能继续做这些事吗?您若倒了,她的牺牲……就全白费了!”

沈砚僵在原地。

披风的系带从手中滑落,他缓缓跌坐在椅上,双手捂住脸。良久,肩头开始颤抖——这个在北疆箭雨中不曾皱眉、在朝堂攻讦中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般,蜷缩在椅子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王铁柱红了眼眶,默默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雨越下越大。

***

卯时初,天还未亮,李光地府上已灯火通明。

老首辅披衣坐在书案前,对面坐着陈廷敬。二人之间摆着那封血书、金矿图抄本、以及谢云舒招供的摘要。烛火跳跃,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消息压不住了。”陈廷敬叹气,“都察院、大理寺都已知晓。明日早朝,必有御史弹劾瑞王——也必有人反咬,说谢云舒是受人指使构陷亲王。”

李光地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那里……有何旨意?”

“尚无明旨。但冯公公透了口风,陛下已密令锦衣卫监视瑞王府,并暗中保护谢姑娘在刑部的安全。”陈廷敬压低声音,“陛下似乎……早有准备。”

“那就好。”李光地抚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只是苦了沈砚那孩子。”

提到沈砚,陈廷敬也沉默了。

“敬之,”李光地忽然道,“你说谢蕴若在天有灵,看到他女儿今日之举,是欣慰,还是心痛?”

陈廷敬怔了怔,苦笑道:“下官不知。但下官知道,若谢公还在,定会为她骄傲——迷途知返,舍身取义,这八个字,她当得起。”

窗外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

辰时,太和殿早朝。

今日的朝堂格外诡异。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瑞王萧景睿、首辅李光地、以及站在工部队列末尾的沈砚身上逡巡。

皇帝驾到,山呼万岁。

平身后,御史队列中忽然站出一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年过六旬,以刚正敢言著称。他手持玉笏,朗声道:“臣有本奏!”

“讲。”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听不出情绪。

“臣弹劾瑞王萧景睿七宗大罪!”杨涟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之中,“一、私采金矿,蓄养私兵;二、勾结北虏,泄露军机;三、构陷忠良,残害朝臣;四、安插党羽,把持六部;五、训练谋士,祸乱朝纲;六、指使刺杀,谋害重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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