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处,水汽混着霉味渗进青砖的每一道缝隙。
谢云舒被单独关押在地字号丙牢——这是重犯中的重犯才有的“待遇”,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着薄薄的稻草,墙角摆着个污浊的便桶。没有窗,只有头顶高处一道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些微天光,照着牢房里浮动的尘埃。
她抱膝坐在草垫上,背脊抵着冰冷的石壁。身上那件旧斗篷已被收走,只剩单薄的棉衣,冻得她唇色发青,却一动未动。
从御书房押到这里,走了半个时辰。沿途经过一重重铁门,听见其他牢房里囚犯的哀嚎、铁链拖地的声响、狱卒粗鲁的呵斥。她却觉得格外安静——安静得像回到了江宁老宅的书房,父亲还在世时,教她读《资治通鉴》的午后。
“凡谋大事者,必先审时度势,知进知退。”父亲抚着她的头,叹道,“舒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的棋,不是如何赢,而是……如何输得心甘情愿。”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铁锁哗啦作响,门开了。进来的是三个着官服的人——中间那位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是刑部左侍郎陆文昭;左侧是个书记官,捧着纸笔;右侧则是个身材魁梧的狱吏,手按腰刀,面无表情。
“谢氏云舒,”陆文昭在狱吏搬来的木凳上坐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官奉旨审你。你既已向陛下呈供,现需将涉案细节逐一交代,不可隐瞒,亦不可妄言。”
谢云舒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大人请问。”
“先从‘惊鸿’身份说起。”陆文昭翻开案卷,“你是何时、如何成为瑞王府谋士的?”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永初十五年秋。家父谢蕴因金矿案下狱,判秋后处斩。那时我十三岁,跪在瑞王府门外三天三夜,求王爷救我父亲。第四日,周墨林出来,说王爷愿出手,但有个条件——要我入府受训,成为‘惊鸿’。”
“受训内容?”
“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机关密语、用毒暗杀。”她每说一样,声音就更低一分,“还有……以色事人,以情为刃。”
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训练了多久?”
“三年。”她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些昏暗的密室、冰冷的刑具、同伴们一个个倒下,“同一批二十四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人。我是其中之一。”
陆文昭眼神微动:“所以永初十八年,你奉命接近沈砚时,已是成熟的谋士?”
“是。”她睁开眼,眼中无波,“王爷说,沈砚是寒门新贵,深得陛下赏识,又得李光地举荐,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要我……毁了他。”
“如何毁?”
“先以知音之名接近,取得信任;再借他之力扳倒江宁知府,让他欠我救命之恩;然后……”她喉头哽了哽,“让他爱上我,再让他身败名裂。”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书记官咽口水的声音。
陆文昭沉默片刻:“松烟墨中的密信,是你所为?”
“是。”她答得干脆,“墨是我亲手制的,机关在墨锭中空处,藏以特制药水浸泡的绢纸,遇热显字。内容是北疆三城的布防弱点,由兵部内应提供。”
“你可知这密信送出,会害死多少将士?”
她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时……知道。”
“为何还要做?”
“因为那是命令。”她声音嘶哑,“‘惊鸿’的第一训条:令出必行,不问对错。”
陆文昭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换了话题:“你与沈砚的私情,是真是假?”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她心口。
谢云舒嘴唇哆嗦起来,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真的。”
“何时动心?”
“不知道。”她摇头,泪水无声滑落,“或许是他中毒昏迷时,攥着我的手喊‘云舒别走’;或许是他熬夜绘水利图,累得伏案睡着,我替他披衣时;或许是他送我玉簪,说‘此生唯愿与卿共看山河’时……等我发觉,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后来你背叛瑞王,是因为对他动了真情?”
“不全是。”她擦去眼泪,挺直脊背,“是因为……我父亲。”
陆文昭一怔。
“家父一生清廉,最后却背上贪腐的污名,惨死狱中。”她眼中燃起灼人的光,“他临终前托狱卒带话给我,只有八个字:‘勿忘初心,清白为人’。可我呢?我成了谋士,成了棋子,成了害人无数的刀——我辜负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沈砚身上,有家父的影子。他们都信‘水利兴则国运昌’,都肯为百姓办实事,都在这污浊的官场里,固执地守着一点真心。我害他,就是在害另一个我父亲那样的人。我……做不到。”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