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酉时三刻。
晋北的雪下得昏天黑地,官道彻底断了。杨家坳成了孤岛,进出不得,连驿卒都困在了三十里外的镇上。谢云舒抱着念安坐在炕边,望着窗外狂舞的雪幕,指尖冰凉——给陈廷敬的信送出去七日了,杳无音讯。
明日就是二月初二。
西山猎场。揽月轩。那支藏在松树下的线香。
瑞王的人,该来取“回信”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儿。念安今日格外安静,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长,像知道母亲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若娘不在了,”她轻抚孩儿细软的胎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要记住,你爹爹叫沈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他肩上有一道箭创,脸上有道疤,但笑起来……很好看。”
窗外传来马蹄声。
很轻,却被风声衬得格外清晰。谢云舒浑身一僵,将念安轻轻放回炕上,盖好被褥,然后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刀——是寻常妇人家做针线用的,刃口已钝,却聊胜于无。
脚步声停在院外。
不是周墨林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而是沉重的、带着甲胄摩擦声的步履。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瑞王府的暗号,却又多了些急促。
谢云舒握紧剪刀,走到门边:“谁?”
“谢姑娘,”门外传来陌生的男声,低沉嘶哑,“奉陈阁老之命,接您入京。”
陈阁老?
她心头一震,却不敢轻信:“有何凭证?”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一张纸条从门缝塞了进来。她拾起,就着窗外的雪光细看——
是陈廷敬的字迹,她认得。只有八个字:
“信已收,事急,速随来人。”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最重要的是,落款处盖着陈廷敬的私印——那方“青山旧主”的朱文印,她曾在江宁见过。
她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将领,身着玄甲,面有风霜,腰间佩刀。身后两人亦是甲胄在身,却未戴头盔,雪花落在他们肩头,迅速融化成水渍。
“末将王铁柱,”将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奉陈阁老与沈司正之命,特来护送姑娘入京。”
王铁柱?
谢云舒怔住——这不是沈砚在北疆的副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晋北?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仿佛看出她的疑虑,王铁柱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铜符。
赤铜铸造,正面刻“北疆实务司”,背面刻“王”字,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常年随身之物。更重要的是,铜符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那是北疆将士特有的系法,打结的方式,与沈砚当年系在她那半枚开元通宝上的一模一样。
“沈司正说,”王铁柱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姑娘若见此物,当信末将。”
信。
她如何不信?
这世上除了沈砚,还有谁会知道那特殊的系绳手法?又有谁会在这生死关头,派最得力的心腹,千里奔袭来接她?
“等我片刻。”
她转身回屋,飞快地收拾——只带了两样东西:父亲那枚旧印章,和念安的襁褓。然后将睡梦中的孩儿小心裹好,抱在怀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近一年的简陋厢房。
“杨大娘,”她走到隔壁,敲开门,将一包碎银塞进愕然的杨婆娘手中,“这些日子,多谢照拂。我……要走了。”
“姑娘,这大雪天的,你去哪儿啊?”
“去该去的地方。”她眼眶泛红,却忍住泪,朝杨婆娘深深一福,“若我回不来……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
说罢,转身踏入风雪。
***
马车是特制的,车厢裹了厚厚的皮毛,内有炭盆,暖和得很。王铁柱亲自驾车,另外两人一前一后护卫。马是北疆的良驹,踏雪无痕,在深夜里疾驰,竟比白日还快。
车厢里,谢云舒抱着念安,心中翻江倒海。
沈砚为何突然派人来接她?陈廷敬的信他看到了吗?他知道瑞王的阴谋了吗?明日西山之局,他会不会……
“姑娘不必担忧。”王铁柱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隔着车帘,有些模糊,“沈司正已布下天罗地网,瑞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她喉头发紧,“他可安好?”
“司正肩上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咳了半月。”王铁柱顿了顿,“但无大碍。他说……等接回姑娘,便好了。”
等接回姑娘,便好了。
七个字,像暖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防线。泪水汹涌而出,滴在念安脸上,孩儿哼唧一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沉沉睡去。
她将脸埋在孩儿襁褓里,无声恸哭。
哭这一路的艰辛,哭这迟来的救赎,哭那个远在千里、却从未真正放弃她的男人。
***
二月初二,寅时。
马车抵达京城西直门外。城门未开,王铁柱亮出一面金牌,守将验过,立刻放行。马车驶入沉睡的皇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梆子的回响,在雪夜里格外寂寥。
他们没有去陈府,也没有去沈府,而是直奔皇城东华门。
“姑娘,”王铁柱勒马停车,掀开车帘,神色凝重,“陈阁老在宫中等您。末将只能送到此处了。”
东华门是内宫门,非召不得入。
谢云舒抱着念安下车,脚下一软——连日奔波,加上临盆后未愈的身子,她几乎站立不稳。王铁柱欲扶,她却摇头,挺直脊背,望向那扇沉重的宫门。
门开了。
出来的是冯保。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穿着常服,手中提一盏宫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他看了谢云舒一眼,目光在她怀中的襁褓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侧身:“谢姑娘,请随咱家来。”
***
御书房里,地龙烧得极旺。
陈廷敬跪在御案前,老臣须发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天子未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