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上元节刚过,杨家坳还沉浸在年节的余温里。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雪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香气。谢云舒抱着念安坐在炕沿,轻轻拍着襁褓,哼着一支江南童谣。孩儿已满两月,眼睛会追着光转了,偶尔咧开没牙的嘴,像在笑。
杨婆娘端着一碗醪糟鸡蛋进来,见她神色宁静,松了口气:“这几日气色好些了。”
“嗯。”谢云舒接过碗,小口喝着甜汤,目光却投向窗外——院门外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停了辆青布马车,很普通,车辕上却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笠檐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她认得那身形。
是周墨林。
心,倏地沉到冰窖。
***
午后,念安睡了。谢云舒将孩子交给杨婆娘,说想去溪边走走。杨婆娘要陪,她摇头:“就一会儿,透透气。”
她裹紧那件旧斗篷,一步一步走向村西那片僻静的老松林——那是瑞王府约定的暗面地点,从前在江宁时,周墨林教过她:若遇紧急传召,便在住处西侧三里内,寻有三人合抱古树处等候。
松林深处果然有棵巨松,五人难合围,树冠如华盖。树后转出一个人影,正是周墨林。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寻常商贾打扮,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表情,像戴了张摘不掉的面具。
“云舒姑娘,”他拱手,语气熟稔得像昨日才分别,“别来无恙。”
谢云舒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距离,静静看着他:“周先生亲自来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
“自然是来探望故人。”周墨林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婴孩手镯,做工极精巧,“王爷听闻姑娘喜得麟儿,特命在下送来贺礼。”
“不必。”谢云舒声音冰冷,“罪女戴罪之身,受不起。”
周墨林笑容不变,将锦盒放在树下石上:“受不受得起,姑娘看了另一样东西再说。”
他又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次却没打开,只捏在手中:“三日前,刑部大牢死了个犯人,姓孙,原是个驿丞。死前留下供状,说永初二十年三月,曾受人之托,私传过一封北疆来的密信——收信人是李光地李阁老。”
谢云舒呼吸一滞。
“巧的是,”周墨林缓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那孙驿丞有个相好,是锦云绣庄的绣娘。更巧的是,这绣娘前日也‘暴病身亡’了,临死前说,曾为姑娘绣过一方松鹤锦囊。”
四目相对,林中死寂,只有风过松针的沙沙声。
“周先生在说什么,”谢云舒面不改色,“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周墨林将油纸包递到她面前,“只要姑娘肯做一件事,这些供状、人证,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李光地继续做他的首辅,沈砚继续当他的实务司司正,而你——”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可以带着你的孩子,安安稳稳在这山村里,了此残生。”
谢云舒盯着那个油纸包,许久,伸手接过。
打开,里面是一张图纸——画的是京郊西山猎场的行宫布局,某处寝殿用朱笔圈出,旁边标注:二月初二,酉时三刻。
“陛下二月初二西山春狩,沈砚随驾。”周墨林声音如毒蛇吐信,“那夜他会宿在‘揽月轩’。姑娘只需在亥时初,将这支香——”
他又取出一支细长的线香,色如沉檀,无味:“点燃,插在轩外东窗下。香燃尽需一刻,燃时有淡烟,遇风则散,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后,轩中人会心悸昏迷,状似旧疾发作。”
谢云舒手开始发抖。
“放心,不是剧毒。”周墨林笑意更深,“只是让他‘病’上一场,卧床三月,无法理事。实务司群龙无首,北疆那些摊子自然就停了。王爷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只是……他别再挡路。”
她猛地抬头:“若我不做呢?”
“那就可惜了。”周墨林叹气,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是念安的出生记录,从接生婆到杨大柱,所有经手人的名字、住址,列得清清楚楚,“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姑娘心里清楚。若陛下知道,沈砚与罪臣之女私通,还生下孽种……你说,实务司司正的位置,他还坐得稳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沈砚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箭创,想起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想起他在北疆风雪中独行的背影。
若他被革职,实务司解散,北疆那些刚有起色的屯田、水利、防御……都将前功尽弃。
那些她父亲、他父亲两代人未竟的志业,那些将士用血换来的安宁,那些百姓眼巴巴盼着的生机——
全完了。
“对了,”周墨林仿佛看透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沈砚那恩师李光地,如今虽复了职,可若这桩‘私通罪女’的丑闻闹出来,他这举荐人、教养恩师,怕也难逃干系。到时候,可就不是‘闭门自省’这么简单了。”
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
谢云舒闭上眼,掌心那支线香冰凉刺骨。
***
回到杨家坳时,天已擦黑。
杨婆娘抱着念安在院门口张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了,孩子醒了,找你呢。”
谢云舒接过孩儿,紧紧抱在怀里。念安闻到母亲的气息,小脸在她颈窝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姑娘,”杨婆娘小心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没事。”她挤出一丝笑,“大娘,今晚……我想自己带孩子睡。”
“这怎么行?你身子还没养好……”
“就一晚。”她眼中浮起水光,“求您了。”
杨婆娘怔了怔,终是点头:“那……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
***
油灯下,谢云舒将念安放在炕上,自己坐在一旁,细细端详这张小脸。
眉毛像他,鼻子像他,抿嘴时的弧度也像他。她轻轻抚过孩儿的脸颊,泪水无声滚落,滴在襁褓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念安,”她低声说,声音哽咽,“娘可能要……做一件很坏很坏的事了。”
孩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一笑,像春雪初融,像暗夜烛光,像绝望深渊里,忽然照进的一线天光。
她猛地想起很多事——
想起江宁画舫上,沈砚隔着水波望过来的眼神,那不是审视,是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