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书房夜谈时,他指着北疆图说“山河印在心里”,眼中那簇灼人的光。
想起昭狱里,他碾碎松烟墨,却在那支玉簪暗格里,为她留了解药。
想起云州城外,轿帘下递出的“勿扰”二字,和那只缠着白布、骨节分明的手。
他不是她的仇人。
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真心爱过的人,是她父亲遗志的继承者,是这浑浊世道里,为数不多还在坚持做实事的人。
她怎能害他?
又怎能……让他身败名裂,让他们的孩子,一生背负“孽种”的污名?
窗外月色凄清,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谢云舒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千里之外,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灯下批阅公文,还是在北疆风雪中踏勘?他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想起她,想起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沈砚,”她轻声说,像在说给远方的人听,“这次……换我护着你。”
***
当夜子时,她开始写信。
不是给沈砚的,是给陈廷敬的。
用的是最普通的竹纸,墨是炭条磨的,字迹歪斜——她故意改了笔迹,像个不识字的人模仿着写字:
“陈阁老敬启:罪女谢氏云舒,今有要事禀告。瑞王萧景睿欲构陷沈砚司正与罪女私通,伪证已备,人证将灭。另有刺杀之计,二月初二西山春狩,于揽月轩外用迷香。香藏于晋北杨家坳村西老松树下第三块石板底。罪女自知罪孽深重,唯此事不敢瞒。但求阁老护我孩儿周全,勿使其父蒙羞。谢氏绝笔。”
写罢,她将信折成小小方块,用油纸包了三层。又从怀中取出那枚父亲留下的旧印章,在纸包上重重按了一下——印泥是她刺破指尖,用血调的。
“谢蕴”二字,鲜红刺目。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同时保全沈砚、孩子、和李光地的法子——
向陈廷敬坦白一切。
让他提前防备,让瑞王的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她……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念安,泪水再次涌出。
瑞王不会放过她的。无论刺杀成功与否,她都是必须被灭口的棋子。
可至少,她的孩儿能活下去。至少,沈砚不会因为她的缘故,身败名裂。至少,李光地那样的清流砥柱,不会因她受牵连。
这大概是她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真正对的事。
***
正月十七,天未亮。
谢云舒将念安喂饱,轻轻放在杨婆娘炕上,又留下一封信和十两银子——信上托杨婆娘将孩子送去江宁,交给沈府老仆沈忠。银子是路费。
然后她披上斗篷,揣着那封给陈廷敬的血书,踏着积雪,向镇上走去。
驿站刚开门,驿卒打着哈欠出来扫雪。她走上前,将油纸包和一块碎银递过去:“劳烦,八百里加急,送京城陈廷敬陈阁老府上。”
驿卒接过,掂了掂银子,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姑娘,这加急的信……得有保人。”
“保人……”她怔了怔,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支羊脂玉簪——当年沈砚送她的那支,她一直贴身藏着,“这个,够吗?”
簪子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梅花半开,精致非常。驿卒虽不识货,却也知不是凡品,点点头:“成。今日就发。”
她看着驿卒将油纸包收进信筒,贴上“加急”封条,悬上马鞍。马蹄声嘚嘚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下。
却也空了。
***
返回杨家坳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路过西坡那片梯田试验地时,她停下脚步。阶坎上的草已枯黄,蓄水洼结了厚厚的冰,暗渠口挂着冰凌,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她仿佛看见来年春天,这里绿草如茵,溪水潺潺,沈砚站在贺兰山的梯田上,望着相似的景象,眼中终于有了笑意。
那样,就好了。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高。杨婆娘抱着念安在院门口等她,满脸焦急:“姑娘,你这孩子……”
话未说完,她看见了谢云舒空荡荡的发髻——那支从不离身的玉簪,不见了。
“大娘,”谢云舒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平静得可怕,“若有一天……我不在了,求您一定,将念安送去江宁沈府。他爹爹……会认他的。”
杨婆娘脸色大变:“姑娘你胡说什么!什么在不在了……”
谢云舒却不再解释,只是抱着孩儿走进屋,关上门。
窗外,又下起了雪。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陈廷敬在早朝前,收到了那封沾着血迹、印着“谢蕴”二字的手书。
老臣看完,手剧烈颤抖,老泪纵横。
他猛地转身,对仆从嘶声道:“备轿!老夫要即刻入宫!”
一场关乎生死、清白、与江山社稷的风暴,
正在这漫天风雪里,
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