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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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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七,晋北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是杨家坳那种细碎的雪粒子,是真正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一夜之间便将山野裹成一片茫茫的素白。官道上的积雪深可没膝,车马难行,驿站传令的驿卒都改成了骑马,马蹄陷在雪里,一步一个深坑,走得艰难。

谢云舒临盆在即,已不便再上西坡。杨婆娘将她挪到了自家西厢房——虽简陋,却比柴房暖和得多。可这些日子,她总在天蒙蒙亮时便起身,披上那件旧斗篷,拄着根粗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去。

“姑娘,你这身子……”杨婆娘追出来,满脸忧色,“可不敢再乱走!”

“我去看看路。”谢云舒回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昨夜雪大,怕封了道。”

“封了就封了,咱这山坳里,一年半载也不见外人来。”

谢云舒却摇头,手护着沉甸甸的肚子,一步一步,踩着新雪往官道方向走。

她没说实话。

三日前,她在镇上给未出世孩儿扯布时,听见驿卒闲聊——朝廷派往北疆的巡边钦差,月中要经过这段官道。领头的是北疆实务司司正,定北伯沈砚。

他肩上的伤该好了吧?脸上那道疤,是不是淡了些?北疆的风雪比这里更烈,他受得住吗?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日夜不息。

可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他路过时,路好走些。

***

官道从杨家坳东侧三里处经过,是段险峻的山路。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夏日多落石,冬日常积雪。往年官府也会派人清雪,但多是敷衍了事,清出条能过马车的窄道便罢。

谢云舒站在道口,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深吸一口气,从背篓里取出铁锹。

肚子太大了,弯腰困难,她只能半蹲着,用铁锹一点点铲开积雪。雪很松,一锹下去能铲起一大片,可积得太厚,刚清出一尺,前面的雪又滑下来。她喘着气,额上渗出细密的汗,在寒风里凝成冰珠。

“姑娘,我来吧。”

杨大柱不知何时来了,身后还跟着村里几个汉子。他们看着这个挺着大肚子、在雪地里艰难铲雪的女子,眼中都是不解,却无人多问——这些日子,他们已习惯了她那些“古怪”的举动。

“不,”谢云舒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自己来。”

她继续铲雪。

一锹,又一锹。

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腹中孩儿重重踢了一脚,像在抗议。她停下来,靠着山壁歇息片刻,手抚着小腹,低声说:“乖,再等等……等你爹爹过去,咱们就回家。”

然后继续。

***

这一清,就是整整三日。

每日天未亮她便出门,踏着积雪走到官道,从道口开始,一寸一寸往外清。杨大柱他们起初只是看着,后来默默加入——不是帮她清雪,是在她清过的路段,将边缘铲得更整齐,将路面夯得更实。

没人问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光,或许是因为她清雪时,偶尔会停下来,望着北方出神,眼中泛起的、让人不忍多看的痛楚与温柔。

第四日,雪停了,太阳出来。

谢云舒清到了最险的那段——路面窄,外侧是数十丈深的冰涧。往年常有车马在此打滑,轻则损物,重则伤人。她蹲在涧边,看着结冰的崖壁,忽然有了主意。

“杨大哥,”她回头唤道,“能否帮我找些枯草来?要长的,韧的。”

杨大柱虽不解,还是去寻了。晋北山野多一种叫“铁线草”的野草,茎秆坚韧如麻,冬日枯而不腐。他割了一大捆回来,见谢云舒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铺在这儿,”她指着路面外侧边缘,“铺厚些,用石头压住。再往草上洒些灶灰——灰能化雪防滑。”

“这法子……”

“我父亲教的。”她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那年江宁大雪,官道结冰,父亲带人在险段铺草洒灰,救了三辆滑坠的粮车。”

她说得平淡,手下动作却极仔细——将枯草一层层铺平,边缘用石块压实,再均匀地撒上杨婆娘从各家灶膛收集来的灰烬。黑灰落在白雪枯草上,像一幅粗砺的画。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腰背酸疼得几乎直不起来。太阳已升到中天,雪光刺眼,她眯着眼望向清出来的路——蜿蜒如带,从山道这头延伸到那头,在阳光下泛着洁净的光。

想象着他的轿辇从这路上平稳经过的样子,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

虽不知,不见,不相认。

但能为他扫清这十里风雪,护他一路平安——

便是够了。

***

然而钦差并未在月中到来。

驿站传来消息:北疆突降暴雪,实务司在贺兰山的梯田试验遭了雪崩,沈砚亲自带人抢险,延误了行程。归期,改到腊月。

谢云舒听到消息时,正在喝安胎药。手一颤,药碗“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姑娘!”杨婆娘慌忙来扶。

她摆摆手,脸色白得像纸:“他……可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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